办案属官回道:“百姓私下都说,周知府,就是四族养在衙门里的一条狗。”
“狗尚且知道守家护院。”魏濂声音沉下来,“他借着官府权柄帮士族夺田逃税,举荐不学无术的子弟,啃噬的,是苏州百姓的生计。”
周懋被革去官职,跪在大堂之上,兀自喊冤:“魏大人,下官实在身不由己!四族势大,下官不敢违逆!”
“不敢不从?”魏濂俯视着他,“四族势大是四族的事。你身为地方知府,食朝廷俸禄,守一方百姓。不敢得罪士族,就敢背弃朝廷?不敢忤逆四族,就敢欺压苏州万民?”
周懋一时语塞。
“周知府,”魏濂继续道,“你经手的每一件事,案卷都清清楚楚。田契是你画押,税册是你隐匿,举荐文书出自你手。白纸黑字摆在这儿,不论你是被逼无奈,还是心甘情愿,罪责都逃不掉。做下的事,就得担责。”
周懋最终被判流放。消息传到苏州城里,百姓自发放了一挂鞭炮。
差役见了,感慨一句:“知府罢官,百姓放鞭炮,这官当得有多招人恨。”
旁人回道:“怎能不恨。他在任六年,四族强占苏州良田四万亩,大半赋税被隐匿,科场半数名额被士族子弟占去。百姓日子一年薄过一年。如今他走了,大家的日子,总能宽裕些。”
江南官场清查落定没多久,又一桩大事传遍士林:温氏平反。
温氏本是江南老牌望族,二十年前遭四族罗织罪名,举家蒙冤。家主被判斩刑,族人尽数流放,偌大一份家业田地,被崔卢郑王四家瓜分。这二十年间,江南无人敢当众提起温氏二字。
一名旧吏听闻消息,怔了许久:“温氏……不是早就覆灭了?”
“人遭难,案子如今翻了。”旁人告诉他,“当年四族构陷温氏的证据全系伪造,供词也是刑逼所得。朝廷派人复查半年,查清始末:温氏无罪,所有罪名一概撤销。”
旧吏追问:“罪名销了,那温氏族人呢?”
“当年家主已经行刑,流放子弟大多客死异乡。”那人低声道,“朝廷能做的,是昭雪冤情。没法还给死者性命,但能洗去温氏满门污名,当年被夺的田产,一并归还。”
“归还田产?那些地二十年前就被四族分了,眼下四族才倒,要怎么归还?”
“按旧籍核对。当年被侵吞的田亩都有登记,从抄没的四族田产里一一划出,交还温氏后人。”
温氏旧案,是魏濂亲自复核。
刑部大堂,一摞摞尘封二十载的卷宗摊在案上。魏濂对着属下缓缓开口:“当年定案,说温氏私通北狄、图谋造x反,唯一凭据,是四族呈上的一封通敌密信。”
刑官问道:“那封信还在?”
“原件尚存。”魏濂说,“纸张确是二十年前旧纸,可信笺墨迹,我找人勘验过,是五年前新墨。二十年前写的信,怎么会用五年前的墨?这信,是事后伪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