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的一个后半夜,山风像刀子。周云飞刚查完房,就听见院门外一阵嘈杂。两个后生架着一个老汉跌跌撞撞冲进来,那老汉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脸白得像窗纸,嘴唇乌青,每喘一口气都带着咝咝的响,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
“医生!医生!我爸心口疼!”
周云飞一步抢上去,把老汉半扶半抱挪到平车上。他指尖刚一搭上老汉的手腕,心里就咯噔一下——脉来细弱,三五不调,结代而止,跳几下就漏一拍,像一根快没了电的钟摆。再一掀眼皮,舌质暗红,舌面干干净净,苔很少,干干的。
“多久了?”
“这胸闷了小半个月了,”那后生急得直跺脚,“今天后半夜躺下去就压得慌,出了一身虚汗,喊着心慌气短,话都说不匀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又补了一段:“周院长,实不相瞒,上月我们就抬他去地区医院看过,做了心电图、拍了片子,大夫皱着眉说,他这心脏底下的血管堵了,心气又虚,是冠心病、心肌缺血,预后不好,让家里有个准备,怕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药开了一大包,吃着也不见松快。今晚他这一憋气、一身虚汗,我们两兄弟都吓傻了——深更半夜的,镇上医院又远。后来想起山里人念叨,说清河乡院有位周大夫,后半夜叫门也起,急症看得稳,我们俩轮换着把人一架,深更半夜就奔来了。求你无论如何,把我爹这口气吊住。”
赵平拎着心电图机从值班室冲出来,一边扯导联一边低声说:“老周,这脸色不对,像心梗。”
“先做图。”周云飞简短地说。
导联一贴,心电图机吱啦吱啦走纸。赵平盯着那道波形,眉头越皱越紧:“v1到v4st段压低,t波低平——广泛前壁心肌缺血。”他抬头看周云飞,“老周,这年纪,这心电图,得含硝酸甘油。”
“含。”周云飞没有半点犹豫,“舌下含一片,五分钟不缓解再含一片,最多三片。同时给氧气。”
赵平手脚麻利地把一片硝酸甘油塞到老汉舌下,又叫小余把氧气瓶推过来。周云飞伸手按在老汉膻中穴上,隔着棉衣都能感觉到那心跳又弱又乱,快一下慢一下。
“大爷,听得见我说话吗?”
老汉眼皮动了动,喉咙里哼出一个音,额上一层薄薄的虚汗。
“疼是哪种疼?是绞着疼,还是压着疼?”
“压……压着……像有块石头压在胸口……”老汉气若游丝,“一动就喘……出虚汗……”
周云飞心里有了数。他转头对赵平说:“我先针内关。你盯着心电图,要是st段继续往下走,立刻转县医院。”
他取来银针,在老汉双侧内关穴上扎下去,缓缓捻转,又在膻中、足三里补针。内关是手厥阴的心包经络穴,宽胸理气、宁心定悸,最善调那结代的脉。行针不到一盏茶工夫,老汉不自觉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心口……松快了一丝……”
赵平盯着心电图,片刻后长出一口气:“st段回来了一点,t波也立起来些。”
周云飞这才直起身,给老汉又把了一遍脉。脉还是细,但那个三五不调的结代,比刚才少了。他在心里辨证:这不是寒凝心脉。
他把这道理在心里过了一遍,转头对赵平说:“这病,是气阴两虚,兼着心血瘀阻。你看他——气短乏力,动一动就喘,这是气虚;半夜盗汗,舌干红少苔,这是阴虚;舌暗、胸痛如压,这是久虚入络、心脉有瘀。三样凑在一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