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弟子也不勉强,笑着收回手,引着她缓步下山,口中道:“姑娘这般谨慎是应当的。世人心性最是难测,面慈者未必心善,貌狞者未必性恶,况人心易改,识人一道,便是久历江湖之人也会常走眼。最稳妥的法子,便是除了自个,谁也不信。”
玉朝听在耳里,心头不觉微微一动。
这话来得突兀,全无由头,倒像特意说与她听的。她疑心自己始终缄默,已被他瞧出了破绽,便将怀中行囊又抱紧了些,低下头,闷闷地从鼻腔里应了一声。
那弟子只当她还在难过,温声劝道:“你也莫要太伤怀,生死有命,聚散无常,本就是世间常理。待日后山门重开,你得了信再回来便是。”
语毕,他后知后觉又笑开道:“我张嘴絮絮叨叨的,你可莫要嫌烦。”
玉朝轻笑一声,察觉到那弟子瞧不见,忙摇了摇头。
那弟子见状又是一笑,脚下步伐缓了几分道:“你莫要急,旁支院落皆在别处,此时他们皆已赶往太和殿,不会有人来。夜里路黑,石阶腻滑,你戴着斗笠,仔细脚下。”
玉朝应了一声,放慢了步子。
玉祁赶至太和殿时,广庭已是人头济济。他一眼扫去,未见老祖身影,便是太和殿的朱门也紧闭着。
正自心下诧异,便瞧见旁支子弟中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移步过去,直截了当问道:“既是阖族急召,怎不见老祖现身?”
那老者闻声回头,见是玉祁,摇了摇头道:“晚辈也正纳闷呢,全族人都候着了。”说着又伸长脖子往玉祁身后望了望,面露诧异,“怎不见孙侄女?”
玉祁心头微紧,面上却声色不动,淡淡道:“她这些日子熬狠了,我怕她思虑过重伤及身子,便盯她喝了碗安神汤,此刻正睡着呢。”
那老者是何等世故的人精,一听便品出话里的隐意,神色登时有些微妙,想来是那谪仙小姐性子骄纵,闹了脾气,被这位七叔强按着睡了。
只是,人家叔侄间的事,他一个旁支长辈何必多嘴,便顺势点头道:“正是这个理。天塌下来有我们这些长辈顶着,原该好生歇息。”
正说话间,紧闭的殿门后,缓缓显出一道模糊人影。门虽未启,老祖的声音却如金石相击,透过门扇满庭皆闻:“近日吾感应天劫将近,须闭死关潜修,以应雷劫。自今日起,太和殿封禁,族中大小事务皆由尔等自行议处。待吾功成出关,山门自会重开。”
玉祁听着,隐隐觉着几分不对,偏又说不出,只得随众人齐齐躬身应诺。再起身时,门后那道人影已然消散无踪。
他正凝眉思忖,袖角被那老者轻轻扯了扯:“怪哉,老祖闭关原是常事,何至于要封禁山门?”
玉祁一听便知老者醉心俗务,对修炼可谓是一窍不通,能有如今这般精神气色,大抵是靠丹药撑着,便低声婉言道:“老祖渡劫干系全族气运,封禁山门,约束子弟言行,一来护持道心,二来也免生旁的枝节。”
老者何等通透,转念便品出未尽之意,脸色微变,压着嗓子道:“如此说来,老祖可是没把握?”
玉祁忙横了他一眼,语声压得更低:“慎言。老祖听得见。”
那老者唬了一跳,忙抬手捂住嘴,警惕地扫了扫四周,又凑过来,声细如蚊:“那这山门何时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