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朝本欲辩驳,脑中忽闪过旁支那些子弟的模样,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不论修行志向如何,单论品性,与他们相交,原也算得幸事。
便神色如常,淡笑道:“姐姐过誉了,不过略通些医理,算不得什么本事。”话锋一转,又问道:“姐姐家是在青安镇么?”
女人轻轻“嗯”了一声。
她本想说,如今艄公已死,她不必再受拘禁,转念又觉不妥——萍水相逢,怎好交浅言深?
便改口道:“如今天色不靖,女子立身艰难,姐姐拿了银子,回头置办点小营生,有钱财傍身总踏实些。”
这话原是青杏往日与她说的,今日便转赠了这女子。
那女子听了,神色复杂,垂着眼半晌无语。
玉朝也未留意,只觉一面之缘,言尽于此便好。日后女人是好是歹,皆是自身因果,与旁人无干。
她玉大善人就当日行一善了。
女子动了动唇,目光又落回舱中那具尸身上,沉默片刻,忽而抬眼道:“姑娘与玉家的人约在青安镇,莫非……是因镇上闹邪物?”
玉朝心头猛地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道:“姐姐说笑了,有龙家坐镇镇上,哪有什么邪物敢作祟?不过是我有些私人琐事罢了。”
女子低下头,便又缄了口。
耳听水声潺潺,估摸着已到中流,玉朝缓缓睁开眼。
船下江水悠悠,月色沉不下去,旁人瞧着,只当是铺了一层碎银;可她目力异于常人,竟能隐约瞧见黄绿浑浊的水波下,数尾大鱼倏忽游弋,想来是冬日里饥寒交迫,比她寝院池子里那些养尊处优的鱼,精瘦了不少。
莫急,今日玉菩萨开恩,这便送你们一顿饱餐。
唇角不觉又弯起些笑意,待惊觉时忙敛了,扶着篷沿站起身,回头望向船尾的女子,温声道:“此处虽不是江心,水也足够深了。姐姐且收好橹棹,过来搭把手。我气力弱,怕万一失了手,反倒弄翻了船。”
女子听她这般说,不敢大意,忙将长橹搁好,躬着身子穿过篷子走过来。
走近了瞧,越觉玉朝面如莹玉,眉目慈悲,活像画上的观音大士,可说的话、做的事,却又透着股冷硬狠气。若不是月下有影,真要疑心是深夜江面上撞了艳鬼。
玉朝率先弯下腰,攥住艄公的双足往舱外拖,女子便上前抬着两臂借力。玉朝本就气力不济,又怕船身晃荡失了平衡,瞧着声势不小,实则没出多少力;倒是那女子,看着一脸病容,手上劲道竟不小。
两人没费多少工夫,便将尸身挪到了船舷边。
玉朝喘了两口气,抬袖拭去额上薄汗,望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心头反倒生出几分快意——总算亲手料理了一回,也不枉她死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