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本书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把封面上被他掐出的褶皱一点一点地抹平。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抚平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你说得对,我确实什么都没有——没钱,没背景,没本事。这几个月我在补考和失恋之间来回挣扎,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篮球场上最后几个还在打球的身影。那些身影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像是要融进黑暗里。
“人这一辈子,靠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我以前觉得考上大学就是出人头地了,现在才知道——大学只是一张门票,进了门之后能走多远,全看自己。我爹在龙门镇种了一辈子地,我娘跟着他吃了一辈子苦。他们供我读书,不是让我来西都谈恋爱的。”
他把书重新夹在腋下,站起身来。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空从金黄变成了深蓝,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从今天起,我要重新开始。以后我不会再来找你了。你跟着那个人,要好好的。要是他对你不好——”他停了一下,“你也别回来找我。去找东西哥,他比我厉害。”
苏婉儿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那条裙子是新的,不是他们一起在夜市上挑的那条碎花裙——那条裙子是棉布的,这条是真丝的,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茹冰,你恨我吗?”
“不恨。”他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条几何定理。他想起外公在病床上说的那句话——“钱没了可以挣,东西丢了可以找,但有些东西,丢了就真的找不回来了。”他知道自己丢了什么,可他不想恨任何人。
“谢谢。”她转过身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茹冰,你是个好人。你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说完,她转过身去,没有再回头。她的浅蓝色连衣裙在路灯下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操场的尽头。
茹冰表哥坐在看台上,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操场照得明暗交错。有几个晚归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看台下经过,车轮碾在煤渣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把那本《机械原理》打开,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低下头,一个公式一个公式地啃了起来。灯光很暗,他眯着眼睛,把脸凑到书页上,铅笔在草稿纸上划拉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天晚上,他在图书馆一直待到熄灯。管理员来催了三次,他才收拾东西离开。
从那天起,茹冰表哥像变了一个人。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操场跑两圈,然后去图书馆占座。他把挂科的两门课从头到尾重新学了一遍,把课本上的每一道例题都做了三遍——第一遍照着答案看思路,第二遍遮住答案自己写,第三遍闭着眼睛默写。他把老师布置的作业一字不差地抄在笔记本上,每一个公式旁边都用红笔标注了推导过程。他的笔记本越来越厚,铅笔用了一支又一支,中指上的茧子越来越硬。
室友们开始觉得他不对劲。以前那个有说有笑的冷茹冰,现在整天板着一张脸,除了上课就是泡图书馆,连周末都不出去玩。
“茹冰,走,去校门口吃烧烤,我请客。”
“不去了,我还有两道题没做完。”
“你都做了三个小时了,歇一会儿不行?”
“不行。我这学期挂了两科,再挂就拿不到毕业证了。”
室友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茹冰表哥低下头,继续做题。他知道室友们是好意,可他现在没资格享受。他以前把时间都花在了苏婉儿身上——陪她逛街,陪她看电影,陪她去公园划船,连课都翘了好几节。现在那些时间,他得一分一分地补回来。
他把冷姑爷寄来的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以前他为了给苏婉儿买那条银项链,省吃俭用了整整一个月,每天只吃两顿饭,早饭不吃,午饭和晚饭各买一个馒头就着食堂免费的菜汤喝。现在不用了。他把钱攒下来买参考书,买演算纸,买食堂里最便宜的大白菜炖粉条。那菜寡淡得很,几乎看不见油星,他就着馒头大口大口地吃,像是在吃山珍海味。室友看不下去了,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给他,他推回去。“你吃吧。我不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