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把烟夹在耳朵上,认真地看着茹冰。
“冷老师,知识这东西,不管你干什么,都缺不了。我要是多读几年书,做生意的时候能少走多少弯路啊。你是有知识的人,你肯来家访,说明你对学生上心,这个我佩服。我在外面跑,见了太多敷衍了事的人——收旧货的敷衍卖家,当老师的敷衍学生,干什么都敷衍。可你不敷衍,我记在心里。”
这时,李长月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站起身来。
“冷老师,我突然想起来一个事——我想请你当家教。我家这娃,明年就考初中了。我这个当爹的,天天在外面跑,他妈文化也不高,辅导不了他。你要是肯来,每周抽两个晚上,给他补补。补课费按一节课二十块算,每周两节课。只要娃能考上好学校,另外再封个大红包给你。你放心,我李长月做生意从来不亏待人,该给的一分不少。”
茹冰心里盘算了一下。每周抽空晚上补两节课,不影响自己学习——下学期的生活费就不愁了。他在培训班的收入,加上这份家教,不仅自己的学费生活费有了着落,还能攒下钱来给茹心读书。
“好,李老板既然信得过我,那我就试试。不过不能二十块——培训班上大课一节课才十块,一对一你给十五块就行,不用多给。等我把他带出成绩来,您再看着办。”
茹冰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可心跳得比平时快了几分。
李长月愣了一拍,上下打量着茹冰,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把黑板上没擦干净的粉笔灰都震得簌簌往下落。
“冷老师,你这人有点意思。别人都嫌钱少,你倒好,嫌钱多。行,就按你说的,十五块一节。不过有一条——你以后不要叫我李老板,叫我老李就行。咱们不兴生意场上那套虚的。这碗是你的了——算是见面礼。虽然不是啥值钱的东西,可也是我亲手收来的,搁在你这儿,比搁在我那儿合适。”
茹冰低头看了看那只青花碗,碗口那道裂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铜锔子被擦得锃亮。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碗推了回去。
“老李,这东西太贵重了,您刚才说值三千块呢。我不能要。您是做生意的,送出去的东西就是成本,我不能让你亏。”
“贵重啥?收来才五十块。”李长月摆了摆手,“我这辈子收的东西多了去了,家里的碗柜都塞满了,连吃饭的碗都是古董。你嫂子天天骂我,说我把钱都换成了破铜烂铁。你就拿着吧,就当是我们合作的见证。我李长月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往回收。这碗虽然不值什么钱,可它在我手里是生意,在你手里就是文化——你是当老师的,放在桌上,算是个雅物。以后咱们合作的日子还长着呢,一碗茶的情分,不算什么。”
茹冰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他双手捧着那个青花瓷碗,碗身凉丝丝的,釉面光滑如玉,碗底的兰花在灯下栩栩如生。他忽然觉得,这个碗跟自己被赎回来的那块银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它们都曾经被人遗忘在某个角落里,然后被一双识货的手重新发现。
从那天起,茹冰的日程表被填得满满当当。上午在培训班上中考班的课,下午上初考班的课,每周三和五两个晚上去李长月家给李丹辅导。李长月的家在棺材巷尽头,是一栋老式的砖木结构二层小楼,楼下堆满了蛇皮袋和旧家具,楼上才是住人的地方。茹冰每天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楼,楼梯两侧堆满了旧书和瓷器,只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李丹的学习态度确实不错——这孩子虽然皮,可脑子灵光,一点就透。茹冰教他数学,别人解不出的应用题,他想一会儿就能列出算式。他的问题在于基础太差,做题的时候老是犯低级错误——不是忘写单位,就是把加减号看错。
“李丹,你这叫‘粗心病’。不是不会,是太马虎。以后做题之前先读三遍题,做完之后检查两遍。养成这个习惯,你的成绩至少能提高十分。”
“冷老师,我阿爸说你是大学生。大学生是不是什么都会?”李丹托着腮帮子,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不是。大学生也有不会的东西。比如你阿爸收旧货的眼力,我就不会。”
“那有什么。我阿爸说,他那眼力是吃亏吃出来的。你要是也吃那么多亏,你的眼力比他好。”李丹拿起铅笔,在作业本上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他正在练习英语字母,大写g总是写成蝌蚪的形状,尾巴不是往左歪就是往右歪。
茹冰笑了笑,伸出手去纠正他握笔的姿势。这孩子握笔像握拳头,五个手指全攥在一起,写出来的字自然东倒西歪。
“轻一点,笔杆放在虎口上。对,就这样。慢慢写,不着急。你爸说你在外婆家帮忙掰包谷,掰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