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真没接话,只“嗯”了一声,伸手替他把油纸包接过去,另一只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像在给一只多嘴的猫顺毛。
一行人在招待所门口分了手。政府招待所是五层小楼,外墙贴着灰白色马赛克,楼顶的霓虹灯在夜色里亮起来。门卫老宋头,六十多岁,腰里别着一串铜钥匙。秦副部长早打好了招呼,五个人安排在三楼东头的三个房间,窗户朝里院,楼后就是县委大院。老宋头说,铁门入夜就上锁,除了送电报的,谁也别想半夜溜进来。
洗漱过后,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低低的说话声,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的事在脑子里一遍遍过,像放一盘剪碎了的电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罗真推门进来。他走路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我是先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香皂味,才发现他站在床边的。
“还没睡?”他问。
“睡不着。”
“正常。第一次见这阵仗,谁也睡不着。我当年在tw,第一次跟我阿爹的人去码头接货,也是整整一夜没合眼。后来我阿爹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睡不着不是坏事,说明你的身体比脑子先醒着。真正危险的是睡着了还想睡的人。你现在这样,刚刚好。”
他在对面折叠椅上坐下。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着他半个身子,把另一侧留在黑暗里。他整个人像被月光分成两半的石像,一半白,一半黑。
“罗真叔叔,今天武馆门口那一手,是不是咱们凤翅门的功夫?太快了,我根本没看清。”
“不是。是我在tw跟一个老警察学的擒拿,简单,好用。凤翅门的功夫太正,有些场合不适合用。那个姓孙的练的是形意,讲究硬打硬进。他第一下被挡住,心里就虚了。虚了的人,最怕又稳又静的人。你师傅今天没出手,可往那一站,姓孙的就不敢再往前逼了。这比什么招都管用。”
“那帮人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这种人是会记仇的,像饿狼一样,闻到血腥味就更加凶狠。”我索性坐了起来。
罗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掀开窗帘往外看了看。院子里只有一盏路灯在槐树下投着昏黄的光。远处城墙像一道黑色的兽脊,消失在夜色深处。他放下窗帘,转过身,声音不高,却比刚才重了几分。
“金娃子,你的任务不是跟他们打。你是读书人,将来要当老师。这些事,有我们挡着。只是有一件事,你可以做,也只有你能做。那幅画上,除了七杀碑,还缺了什么。你眼睛好,又跟着你师傅学过看势。你把你看到的东西,都记在心里,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我。你在等一个时机。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做。”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我。月光把他的瞳孔映得发亮,像两颗浸在井水里的黑石子。我忽然觉得,这话像一把钥匙,往我脑子里那个一直没打开的抽屉里轻轻拧了一下。抽屉只开了一道缝,里面的东西还看不清,可我知道——它们都在,而且比我想象的多得多。
“我记下了。”我说。
“睡吧。明天带你去南城门。我跟你师傅说好了,去看城门,顺便看看碑。”罗真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你师傅说,南城门边上有一家卖糖油果子的,他当兵前,每次从城里回镇上,都要买两个,一个自己吃,一个带给你师傅的师傅。那家店还在不在,你去看了就知道了。这个事,也是只有你能做的。”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月光重新安静下来。我躺回床上,听着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想着南城门、糖油果子和那座不知什么时候才会给出答案的碑。渐渐地,意识像一片羽毛,从半空中慢慢往下飘,落进了一个长满青苔的梦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美河师兄就来了。他带了一袋热豆浆和两笼包子,说南城门那边的早市已经开了。一行人吃过早点,沿老街往南城门走。空气里一股清凉的泥腥味,街边铺子正下门板,卖早点的支起油锅,第一锅油条下锅,嗤啦一声,香气像被谁当街踹翻了罐子。
甄贤公公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他看的是城门洞子上的砖——砖又厚又大,缝里长着细草。他忽然停下,伸手摸了摸城门洞左侧的砖墙。那些砖面上,有几十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像一部无人能解的旧账。
“光灿,你看这些痕迹。都是子弹打的。”
“是。有些是红军攻城那年打的,有些是当年土匪过境打的,还有几道,是我跟您出城那天放的枪。我记得出城时天上下着小雨,您骑着马,身后是整条街的老百姓,他们站在雨里,也不打伞,就那么看着我们。没有一个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