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含糊其辞的「大概」,没有模棱两可的「约莫」,每一文钱的来去都有据可查。
他开始核对。
第一页,没问题...第二页,没问题...第三页,他发现了一处出入,采购单上记录三月十二日购入食盐八十斤,但出库记录里,三月十二日到三月二十日之间,卤味坊的食盐消耗量只有四十五斤。差了三十五斤。
魏叔玉把这两处用炭笔圈出来,起身走到苏文旁边:「苏帐房,此处有出入。采购八十斤,出库只用了四十五斤,差了三十五斤。」
苏文接过单据,看了一眼,然后从桌角一摞册子里抽出一本蓝皮帐册,翻到某一页,递给他。上面写着:三月十三日,食盐三十五斤,调拨研发部(试验用)。经手人:郑平安。签收人:侯三。
「研发部那几天在试验一种新配方,临时从卤味坊调了一批食盐。因为是内部调拨,没有走正常的采购出库流程,我单独记了一笔。」苏文的声音很平静,「你能看出这个出入,说明看得仔细。」
魏叔玉拿着那本调拨帐册,沉默了一会儿。
他回到自己的桌案前,继续核对。
半个时辰后,他又发现了一处问题。三月二十五日,成品出库记录显示,长安店提货卤牛肉两百斤,但签收栏是空白的。
他再次起身去找苏文。
苏文接过单据看了看,从另一摞册子里抽出一本灰皮册子,翻到某一页。上面是孙亚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三月二十五日,卤牛肉两百斤,到店验收无误。因当日长安大风,签收单遗失,事后补录。下面是孙亚的签名和一枚红指印。
「那天的签收单被吹跑了。我让孙亚补了一份说明,按了手印,存档备查。」苏文合上册子,看着魏叔玉,「还有问题吗?」
魏叔玉摇了摇头,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但他没有继续核对单据。
他盯着桌上那摞密密麻麻的单据和帐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算筹,沉默了很久。
他在国子监学了六年算学。
《九章算术》里的方田丶粟米丶衰分丶少广丶商功丶均输丶盈不足丶方程丶勾股,他全部烂熟于心。
每次考试都是甲等,先生夸他「天资聪颖,未来可期」。
他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算」。
可今天,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帐房,用两本他从未见过的调拨帐册和一份补录说明,让他第一次意识到——国子监的算学,是写在竹简上的。
程家庄的算学,是刻在每一文钱的来去丶每一斤原料的进出丶每一张损毁后被补录的签收单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