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王忠。
「你从进门到现在,没有一句话不是在告诉我:我太原王家看得起你程处亮,是你的福气。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否则没你好果子吃。」
程处亮说完,笑了笑,「这合作就像娶婆娘,双方都得有最起码的信任和尊重。你王家这种合作态度,我可不敢要。」
前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茶盏中热气袅袅升起的声音。
王忠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花白的胡须微微发颤,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想说什么,想说「你会后悔的」,想说「太原王氏不是你能得罪的」,想说「你一个十五六岁的毛头小子,仗着皇恩和父荫,也敢对王家无礼」。
但这些话在他喉咙里翻涌了一圈,最终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因为程处亮看他的眼神,不是愤怒,也不是鄙夷,是那种你根本不值得我生气」的平静。
「送客。」
程处亮端起茶盏,不再看他。
王忠走出程家大院的时候,脚步是僵的。
初春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只觉得一阵阵发冷。
三十年了,他代表王家出面谈判,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
不是因为他王忠有多厉害,是因为他背后站着太原王氏。
这个名头,在河东道,在长安,在整个北方,从来都是横着走的。
可今天,在神禾原这片两个月前还是一片荒坡的庄子里,这个名头居然不好使了。
马车驶出程家庄的时候,王忠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整齐的帐篷区,那些忙碌的工地,那些穿着统一工服丶胸口别着木质工牌的庄户,在暮色里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无声转动。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始至终,没有问过「王家能出什么价」。
不是忘了问。是不在乎。
马车沿着官道驶远,消失在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