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佝偻下挺得笔直的腰背,像个迷路的孩子,踉跄着退后一步,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墙壁,缓缓滑坐到那一片狼藉污秽之中。肮脏的雨水浸透了他的裤腿。
他布满老人斑和污垢的手,无意识地在地上摸索着,抓起半块不知放了多久、沾满泥水的冷馒头,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
浑浊的眼睛失焦地望着灰蒙蒙的雨幕,嘴里含混不清地、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不再是激昂的命令,而是梦呓般的低语,充满了孩童般的困惑和无尽的悲凉:
“报告…报告团长,三班……人都到齐了!”
“小李子…把你的水壶,给团长,团长渴了!”
“别怕…别怕…打完这仗,就回家,娶…娶媳妇!”
“妈,妈…我想回家!”
沙哑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只剩下嘴唇无声的翕动,湮灭在深秋山城无边无际的、冰凉的雨声里。
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睛,依旧固执地望向远方,望向那早已消失在时间长河中的烽火硝烟,望向那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和永远留在异地的战友。
雨水顺着他枯槁的脸颊,不停地流下,冲刷着战火刻下的伤痕和岁月积攒的污垢,却洗不去那份深入骨髓的疯狂与孤寂。
......
雨淅淅沥沥下着,天又阴又冷。
山城湿漉漉的清晨,石板路沁着水光。
“哗啦——”
兴隆寄卖行沉重的铁皮卷闸门被猛地拉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个蒙头垢面、叼着半截烟卷的中年男人刚探出身子,狠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气还没在肺里转个圈,就被门口杵着的人影噎在了喉咙口。
大清早的,晦暗天光里,直挺挺站着个青年。
头发不短不长,湿漉漉贴在额角鬓边,一身靛青布的道袍,浆洗得有些发白,古旧得像从哪个戏班子后台直接走出来的。
水珠子顺着袍角往下滴,在脚边洇开一小片深色。
最扎眼的是他那双眼,在蒙蒙雨气和铺子内透出的昏光映衬下,亮得惊人。
不是凶光,也不是贼光,是种沉静到极处、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里的明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