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龙最先抬起眼,看向那几张纸时,眼神都变了。他平日盯的是火、锅和后灶,总觉得只要出货顺,前头忙一点、赊一点,未必就真会塌。可现在小芳把数这么一摆,他才看见,后灶再稳,也怕前头的钱回不来。锅里那点火再旺,也架不住有人天天从抽屉里往外掏。
“原来不是怕丢几块钱。”他低声说。
“当然不是。”小芳看着他,“是怕整个盘子表面热,里头空。”
小军这时也彻底听明白了。他从前最烦记账,觉得看着麻烦。可这一晚他第一次真切看到,账不是纸,是家里这点日子能不能接着往前跑的命门。你看不清它,它就会在你最热闹的时候狠狠干给你抽掉一块地。
李享知终于伸手,把那几张纸按在一起。
他按住的不是几页纸,是小芳这几天硬从热闹表象里抠出来的真相。以前他总觉得二丫头心细,会记账,会守钱,可到今天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这孩子已经不只是“会看着别丢”。她是在用一套越来越像管盘子的人该有的眼光,把风险提前摆到家里人眼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那层沉却越来越实。其实这些风险,他不是没感觉到。只是感觉终究是感觉,真被小芳这么一笔一笔、一列一列摊到面前,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不是谁嘴上说“账挂多了不好”,而是眼下这店、这三个孩子辛辛苦苦攒起来的盘子,已经在被情面一点点拖垮。
“算得对。”他只说了三个字。
小芳听见这句,肩膀才像终于落下去一点。她最怕的不是自己算错,而是算明白了,全家却还觉得“再看看”“再缓缓”。可李享知这三个字一落,她就知道,这层风险已经不再只是她一个人在发紧了。
“那后头怎么办?”小军忍不住问。
他这回不是像以前那样只图个快答,而是真被这几张纸压住了。因为他忽然明白,后头要落的那一刀,落下去得罪人;不落,却是自家慢慢流血。两边都难,可最起码现在他知道难在哪儿了。
小龙也把视线从纸上抬起来,声音发沉:“要真再拖,后灶那头先断的不是火,是心气。人一边忙一边看着现钱回不来,做出来的东西也会发虚。”
他这句平日里不大会说出口的话,反倒让屋里那层沉更实了。因为这说明连平时只管锅和火的小龙,都已经感觉到这事不是账本上的小麻烦,而是在一点点掏空一家人的劲。
小芳听见这句,手里那支铅笔反倒握得更稳了。她忽然知道,自己这几天熬着眼睛抠出来的这些数,不只是给父亲看,也让哥哥和弟弟第一次真正看见,账本不是女人家小气,是一家人往前顶时最不能发虚的地基。她没说什么,只把几张纸又往中间推了推,像是把这层分量更明白地摆给全家。
李享知看着二女儿那只还攥着铅笔的手,心里也跟着沉了沉。他忽然意识到,小芳已经不是那个只会替家里守着零钱的小姑娘了。她是在替全家看盘子,看哪一处先空,哪一处再不堵就要漏底。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心里那点“再缓缓看”的余地,反倒更少了。因为孩子已经把数算到这一步,他这个当爹的要是还舍不得落刀,就等于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家辛苦攒下的家底被情面拖烂。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连煤油灯芯偶尔噼啪一下都听得清。小军和小龙都没再插嘴,他们知道,这会儿再多说什么都轻了。数已经摆在这儿,后头剩下的,就只是李享知肯不肯真把那层最难得罪的人情皮狠狠干揭开。
小芳这时反倒把背挺直了些。她已经把能算的全算出来了,后头就算真有人因为收紧赊账记恨上家里,她心里也不虚。因为这不是她怕麻烦、怕得罪人,是这盘子再不收,真要从里头烂开了。
她甚至第一次有种很清楚的感觉,自己这会儿坐在桌边,不是在帮父亲记几个数字,而是在替这个家守一条不能再退的线。线一退,后头挤进来的就不止是几笔坏账了。
这种感觉让她心里发紧,却也发硬。她知道自己年纪还小,外头那些熟人长辈未必把她的话当回事。可正因为如此,她才更得把账算得谁都挑不出毛病。只有数摆得明,后头这一刀落下去,才不是孩子闹脾气,而是谁都绕不过去的事实。
这一晚,她第一次真像个管盘子的人坐在桌前。
不只是记账,是替全家把险先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