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二月,姜昭满十岁。
那个月去府衙,傅维躬没让她进那间小屋。他在花厅里等着,案上没有卷宗,只有一封没有封口的信和一只旧木匣。
“这半年,你跟我走了七处地方,看了四十二册卷宗,坐堂看了十九日。”傅维躬说,“我今日问你一句。你觉得自己学到了什么?”
“学生学到的是,事情比书上难。”
“难在哪儿?”
“难在每一件事底下都压着人。”姜昭说,“书上说赋税、说水利、说刑名,说的都是法子。可是到了底下,一道堤要用塘泥还是黄土,不是法子定的,是挑土的那个人走十步还是走三里定的。”
傅维躬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可是我今日要跟你说另一件事。”他把手按在那封信上,“你该走了。”
姜昭抬起头。
“平江府就这么大,这里的卷宗,你再看三年也还是这一府的事。你如今看得懂了,看得懂之后再看,就没意义了。”
“老师的意思是——”
“出去。”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你中了院试第一,这一路十一个府,今年新进的生员一千二百余人。”傅维躬说,“你在这一千二百人里头是头一个。”
“三年之后乡试,这一千二百人加上从前积下的,进场的至少七千多。七千人又取多少?取九十。”
姜昭没有说话,她知道越往后走越难,她下一步要面对的是成千上万考上来的秀才。
“再往后会试,天下举人聚到永安,三年一科,取三百上下。”傅维躬转过身,“这三百个人里头,至少有一半人跟你一样几岁进学的,有考了三十年的,有一门三代都是进士的,还有一路从北边、从蜀中、从岭南走半年路来的。”
“他们如今都在各自的地方,跟你一样是头一个。”
他走回案前,目光落在姜昭身上。
“你在平江府赢,赢的是平江府。你要想知道自己到底在什么位置,得跟天下的人站到一处去。站过一回,你才知道自己缺什么。不站这一回,你到了永安才知道,那时候晚了。”
姜昭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心里有了猜想,问他,“老师要学生下一步去哪里?”
傅维躬把那封信推过来。
“青麓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