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堂课,姜昭到得早。
屋子朝北,窗外两丛竹子,风一过,竹影在窗纸上来回地扫。一共二十来张矮案,前头几排是去年进来的,后三排归新生,她挑了靠窗第二排。
第一排正中坐着个敦实少年,河北口音,姓齐名璋,他案上的书摞得四角齐整,人坐得笔直,眼睛盯着空着的讲席,随时要站起来的架势。
他隔壁那个圆脸的一进门就没停过嘴。姓柯,名明远,平江府人,跟姜昭算同乡。一盏茶工夫,他把满屋子的人从东数到西:谁是哪一路来的,家里做什么营生,这回院试第几名,连谁跟谁在山门口拌过嘴都清楚。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展鹏举佩服得不行。
柯明远摆手,“我就是爱打听。”
焦长风坐最后一排,腿长,案下塞不进去,斜着伸到过道上。前头有人经过,他这才把腿收回去,冲人家咧嘴笑。
竹帘一掀,屋里静了。
进来的夫子,五十来岁,瘦,高,背有点驼,一身茶褐直裰洗得发白,怀里抱着一摞纸,没带书,他眼皮耷着,进门也没抬。
“带笔了没有?”这是他的头一句话。
底下一阵翻找。
“今日不讲书。”他把那摞纸往案上一放,“分下去,一人一张。今日你们讲。”
纸传到后头,是一篇奏疏,前朝的,抄得工工整整,题目是《请罢边市疏》。
“看。看完了在旁边批注。”他说,“哪句说得对,对在哪里;哪句说得不对,不对在哪里。批完了一个一个说。”
这夫子便是封文瀚,散课以后柯明远才告诉众人,这位夫子号涵斋,写过一部《春秋辨微》,京里应举的学子人手一本;他不收门生,不赴文会,看人只看学问。
屋里只剩翻纸的声音。姜昭把那篇疏从头看到尾,笔在旁边写了一路,写到后来纸边上没地方了,字越挤越小。
头一个起来说话的是齐璋,他张口先背了一段前人论夷夏的话,背得一字不差,正要往下讲——
“停。”封文瀚说,“那是别人说的,我问你怎么想。”
齐璋的脸腾一下红了,站在那儿,憋了半晌:“学生以为此疏说得对。夷夏之防,不可不严。”
“为什么严?”
“……祖宗成法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