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堂辩论完的那天夜里,竹屏风两边照旧各点一盏灯。
姜昭把那本书摊在案上,扉页朝上,晾着墨。
屏风那头翻书的声音停了好几回。后来,张惟明从屏风边上绕了过来,站在她书案前一步远的地方。
“这是颜先生……题的什么?”
姜昭把书转过去,推到他跟前。
张惟明低头看着那两行字,看得很慢,看到“所钟”两个字,目光在那里停了很久。
“……题得好。”
他把书转回来,推回她跟前,摆得端端正正,然后他绕回屏风那头去了。
那一架竹屏风立在屋子当中,和刚住进来一样。
第二日早上,姜昭起来的时候,看见自己书案上的书,叫人一本一本码齐了,码成一摞,笔架上的笔,笔头朝着同一个方向。
好像在那一天之后,张惟明和她的关系开始变好了。
她的书摊得满桌都是,他从不说什么,只是每日早上起来,默默地给她码齐了。她写字写到一半去吃饭,砚台里剩下的墨,回来的时候已经叫人拿水养着。饭堂里一起打饭,他走在前头,打完了自己那一碗,顺手把她那一碗也端回来。
她也慢慢知道了,他家里是清流,祖父做过国子监的司业,父亲在御史台,家里只他一个儿子。家教严得出奇,他五岁开蒙,七岁就要每日写一篇日课,写错一个字,罚跪一炷香。他爱干净,是从小叫人管出来的。他不爱说话,也是。
但御史台的人,哪个不是靠一张嘴吃饭?姜昭起先想不通。后来听他说起,才知道他父亲夜里改一道折子,一个字都要反复掂量,常常改到天亮,递上去的不过百来个字,可满朝都会拿这些字去辩。
“御史的话,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随便说的。”张惟明拿筷子把碗沿上一粒米拨进去,“一句没想清楚的话递上去,砸着的不只是自己,也是一家子。话说多了,就有错处叫人拿。”
张惟明也慢慢知道了她。知道她看着温和,骨子里却是硬的。知道她从不说轻浮话,同窗们聚在一处,拿哪家的小娘子、哪个楼里的姐儿说笑,她从不接,也从不笑,只低头吃饭。
有一回李显在饭堂里说起京里一位侯府的姑娘,说人家生得好,就是脾气大,将来谁娶了谁倒霉。姜昭放下筷子,接了一句:“人家脾气大,是人家的事。你又不娶她。”
李显一愣,想了想,觉得有理,嘿嘿笑了两声,就不说了。
张惟明坐在旁边,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五月里,有一天傍晚,斋夫送上来一封永安的信。
张惟明在窗下拆开,看了很久。看完了,照原样折好,收进书箱底下那只油纸包里。那天晚饭他没去饭堂,姜昭给他带回来一只芝麻烧饼,搁在他案角上,到了夜里还搁在那里,一口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