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那台黑色的话机。于扬作为办公室的主人,快步走过去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非常生硬的汉语:
“我是宪兵队司令官大木凡一,我找竹下正三……”
“竹下中佐在呢,请稍等……”于扬立即换上一副恭敬的语气,然后转身,双手捧着听筒,“中佐,宪兵队司令官的电话。”
竹下正三立刻立正站直,脊背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接过电话。
于扬为了避嫌,很自然地退开了几步,侧过身去望向窗外。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街上偶尔走过一两个缩着脖子的行人。
他没有听电话里的内容,只听见竹下正三不断地点头“哈衣”、“哈衣”。
避嫌这种细节他从不敢马虎,在日本人面前,分寸感就是保命符。果然,南造芸子余光瞥见他的举动,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于桑,我和南造芸子必须回宪兵队开一个重要会议。接下来这边的事情拜托你了。”竹下正三放下电话后,语调急促而严肃。
“嗨,如果有重要情况,我会打电话向您和南造少佐报告的。”于扬深深鞠了一躬,姿态谦卑而恭顺。
没看明白上面的布局之前,他不想搅和进去。不主动、不拒绝。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让我自己动脑子主动做事,那不可能。
哎,我就当个傀儡挺好。
竹下正三和南造芸子匆匆离去,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和空气里残留的烟草味。
于扬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拨通了医院的电话。听到铁良按照自己的吩咐给乔吉元订了饭后,他终于放下了心。至少这条线上还没出岔子。
这件事现在还没完。没搞清楚上面的布局之前,就让老太太和闺女在安全屋待着吧。谁知道这件事情到后面还藏着什么杀机?有没有针对自己的那一部分。
反正她一个老太太,失踪个一天半日的,根本没人注意。就算邻居上门,也只会认为她有事出去了。
“金哥,这边交给你了,我得去趟公董局补一些手续。”于扬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马勋死了,尸体被竹下正三拉到日本陆军医院了,还有乔吉元的引渡手续,这些都需要他去办完。表面上这是缉私队的案子,缉私队的上面是公董局巡捕房,必要的程序还是要走的。
他不能让任何环节留下把柄,让公董局找自己麻烦。毕竟相比日本人来说,自己就是个软柿子。
“队长放心,这里有我看着,有事我会通知你的。”金沙说道。他这人是在关东军时养成的谨小慎微的习惯。
虽然他日本人的身份几乎是明牌了,但在缉私队里,他还是保持着对于扬的客气。这份客气也许源自竹下正三的做派:那个鬼子对有用的人,从来不会骄横跋扈。当然,对没用的人,也不会多看一眼。
“如果是关于抗日分子的事情有了新进展,就直接报告梅花堂,不用特地找我。”于扬吩咐完,径直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