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跟着叶吉卿，裹一条深蓝色羊毛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安静的眼睛。两人之间隔了两步，不像同行熟稔的伴侣，更像两个凑巧走在一起的陌生人。
踏上码头的第一脚，水泥地面被今早的潮气浸得发暗，踩上去硬而凉。李世君站定了大约一秒钟，目光从码头上的苦力、小贩、接船的人群中一扫而过，随即偏过头，朝叶吉卿极轻地点了一下，然后径直往前走。
叶吉卿跟上来，步子不急不缓。
出码头的闸口两侧挤满了拉客的黄包车和招揽生意的小旅馆掮客，人声嘈杂。
李世君刚跨出闸口，一个穿着黑绸短褂的壮汉从侧面迎上来，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侧身让开半步，朝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雪铁龙抬了抬下巴。
"李先生，老板在车上等您。"
吴四宝坐在后座里，车窗摇下来半截，露出一张宽脸。
他剃着板寸，脖子里一圈横肉把衬衫领子撑得紧紧的，看见李世君走近，脸上堆起一层笑，但笑意只浮在表皮上，眼睛里的东西没有动。
"世君，一路辛苦了。"吴四宝推开车门下来，朝李世君伸出手，嗓门不小，码头上嘈杂的人声也压不住他浑厚的底音。
李世君跟他握了手，手指碰上去微微用力便松开，面上表情不多。
"四宝亲自来接，太客气了。"
吴四宝哈哈笑了两声，目光越过李世君的肩膀瞥了一眼后面的叶吉卿，眼中闪过一丝不明显的打量，但没有多问，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上车再说。季先生听说你要回来，酒都备好了，晚上给你接风。"
李世君站着没动。
码头上的人流在他身后继续涌动，两个扛着麻袋的苦力从旁边挤过去，叶吉卿往旁边让了让，退到雪铁龙的车尾处站着，不靠近也不出声。
"世君？"吴四宝看他不动，脸上的笑容略收了收。
"四宝，"李世君说，"季先生那边我晚点过去，你先帮我把人送回住处安顿。"
吴四宝的眉头动了一下："怎么？你还有别的事？"
"我要先去一趟领事馆，找清水董三。有些事拖不得，晚了怕不好说话。"
吴四宝盯着他看了两秒钟，最终什么也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行。你自己当心。"
吴四宝朝身后摆了摆手，另一个穿黑褂的手下从副驾驶座下来，接过李世君手里的皮箱，又朝叶吉卿走过去示意她上车。"人我给你送到霞飞路的房子去，稳妥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