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凑过去。单子末尾有一笔开销,没抬头,没名目。每月三块五,一连写了二十四个月。备注两个字:口粮。
秦川心里一动。工料单开立那年,齐记已经关坊。坊都散了,谁还在按月领齐记的口粮?
他连夜去问齐三师傅。老头把坊里的人名一个个报过来,报完摇头:“没这号人。”
没名字的账,是最活的账。
第二天,秦川拿着单子去找周美玲。周美玲只看了一眼封皮。
“双线锁边。这是我娘的针法,跟我娘学齐家绣娘的。”她把布面对着光,“这针脚比我妈还老。”
周美玲当天回了趟娘家,翻箱倒柜到半夜。翻出来一封信,黄脆了,是她娘收着没舍得扔的。信是齐云绣托人捎的,信皮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落款。
不是本县。
雾屿港。
秦川把三个字在桌上写了一遍,又写一遍。
齐三师傅说,外祖父的船没沉在咱们这片海。娘托针线匣时说,等川儿起船那天。她凭什么笃定他会起船?
除非娘清楚齐家的东西埋在哪,清楚这条船早晚要起。
除非娘自己,也往雾屿港的方向去过。
秦川把推论告诉爹。爹一夜没合眼,烟锅里的火明了又暗。天亮时他开口,嗓子哑得不成样。
“齐家遭难那年,你娘收拾了个包袱,走了半个月。回来说,娘家的事了了。”
他低下头。
“我当是她回村磕了头。一直没敢问。”
秦川没说话。娘那半个月,是一个人下的海。爹欠娘的,不止二十年的窝囊,还有一句烂在肚里的“你去哪了”。
去南边要盘缠。造船的钱,秦川一文不动。
林秋月拉着周美玲、许文静,赶了连夜的大退潮。礁盘上青蟹横着走,海瓜子一捧一捧。三个姑娘下到天亮,筐压得抬不动,赶出小两百块。
林秋月把钱揣在怀里焐热了,塞进秦川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