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沛县起兵到现在,快二十年了。他打了半辈子仗,从一个亭长打成皇帝,从四十七岁打到六十三岁。他累了。
“太子。”刘邦突然开口。
刘盈从殿侧走出来,脸色白得像纸。
他一直站在那儿,刘姁都没看见他,他就像一根柱子,不出声,不挪动,恨不得把自己融进墙里去。
刘姁这才注意到他——她的哥哥,十五岁的太子,大汉的储君,站在一群开国功臣中间,像一只被拎进狼群的小羊羔。
“儿臣在。”刘盈的声音很轻,轻到刘姁差点没听见。
“朕命你为主帅,领兵平叛。”刘邦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英布不过一介刑徒,你带兵去,给朕杀了他。”
殿里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肃穆,是窒息。
所有人都在看着刘盈,但没有人说话。
刘姁注意到,灌婴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周勃盯着房梁上的某根木头,萧何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张良闭上了眼睛。樊哙……樊哙看着刘盈,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没有一个人出声。
没有“臣愿往”,没有“臣愿辅佐太子”,甚至没有“陛下三思”。
殿里十几个人,像十几根木桩子,杵在那里,一声不吭。
刘邦等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灌婴脸上扫到周勃脸上,从周勃脸上扫到樊哙脸上,从樊哙脸上扫到张良脸上。没有人接他的目光。
“朕问你们,”刘邦的声音开始发沉,“何人愿辅佐太子,出征淮南?”
沉默。
灌婴的靴尖动了一下,又停住了。周勃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有说话。萧何把茶盏放下了,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樊哙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嘴唇抿成一条线,青筋在太阳穴上跳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殿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呼吸都困难。
刘邦的手按在案几上,指节发白,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每动一下,都像是在积蓄什么。
“你们怕什么?”他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怕英布?还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