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真没有起身,依然坐在榻边,一只手搁在女儿的被面上,另一只手放在吴右的枕侧。
她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来回移动,最后定在吴右的脸上,眸色变得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吴右的眉心上方半寸处,沿着他的轮廓虚虚描了一遍,从额头到鼻梁,再到下颌,像在确认一件稀世的珍宝是否完好。
“右儿,你要听话,姑姑不会害你的……”
……
室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急促,沉重,靴底沾了泥水,踩在石阶上发出湿滑的闷响。
吴真飞快地回头,侧脸在灯影里绷紧了一瞬,像一张拉满的弓,直到那道高大的身影跨过门槛,她才松开紧抿的唇角,肩膀几不可察地垂落了一寸。
利希满身湿透,满身血气,黑色的戎服紧贴在身上,雨水从发梢滴落,在地面的石砖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他的脸阴沉得像外头的天,眉骨压得极低,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带着从战场上刚下来的那种肃杀之气,可是,当他的目光越过灯影,落在榻上的两个孩子身上,再移到吴真微微泛红的眼眶上时,便似利刃归了鞘。
他的脸上浮起一抹笑意,很浅,却真实得毫无保留,像乌云缝里漏下的一线光。
“夫君!”吴真快步跑过去,赤着脚,白衣翻飞,一头扎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箍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湿冷的前襟。
利希紧紧回抱住她,手臂收拢,几乎把她整个人嵌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湿发上的水顺着她的额角淌下来,混进她的鬓发里。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厮杀过后的沙哑,却稳:
“王宫内的守卫已经全部收服了,吴治攻不进来,你放心……”
吴真没有抬头,她埋首在他怀中,声音闷闷的,带了轻泣的鼻音:“都怪我,都怪我,是我害了阿翁……”
利豨的手臂一僵。
他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细微的,克制的,几乎不出声的那种抖。
他把手从她腰间松开,捧住她的脸,迫她仰起头来。灯影里,她的眼尾洇着薄红,泪水在眼眶里转,嘴唇微微发颤。
利希看了她很久,久到博山炉里的香灰断了一截,才缓缓低下头,张开嘴,一口咬在她的肩膀上。
隔着那层月白的素衣,他用力的,带着一股几近蛮横的狠劲,牙齿陷入她的皮肉,带出血腥味,吴真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挣开,反而把身体更贴近他,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指缝插进他湿透的头发里。
良久,利希松开口,唇间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咸涩。他把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
“不怪你,千罪万罪都在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