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广宗城外的枯草上结满了一层厚厚的白霜,那是数十万生灵的呼出的最后一口热气凝结而成的尸衣。
风像一把钝刀子在一刻不停地割着这片早已千疮百孔的土地。
自从颍川大败之后,黄巾军的主力就像是被打断了脊梁的野兽,一路哀嚎着退守到了这座最后的孤城。
陈寻裹紧了身上那件早已辨不出颜色的麻布长袍。他站在距离广宗城五里外的一处高岗上。
这里原本是一片茂密的桑林,如今却只剩下满地焦黑的树桩。
汉军的主帅已经从卢植换成了董卓,又从董卓换成了那个在颍川杀人如麻的皇甫嵩。
这位大汉最后的将星带着刚从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杀气,将广宗城围得像是个铁桶。
并没有想象中惊天动地的攻城战。
皇甫嵩是个极其冷静的猎人。
他知道城里的那头野兽已经受了致命伤,他只需要等。
等那个名为饥饿的幽灵爬上城头,等那个名为绝望的瘟疫在信徒中蔓延。
陈寻也在等。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或许是在等那个狂妄的男人兑现他的诺言,用那把名为“黄天”的剑捅破这苍天。
又或许他只是作为一个守墓人,在等待着替这段荒谬而又血腥的历史合上棺材盖。
十月的一个清晨。
并没有战鼓声。
广宗城的城门突然打开了一条缝。没有军队冲出来拼命,只有几声凄厉到变形的哭嚎顺着寒风飘了出来。
那哭声起初很小,像是几只老鼠在夜里发出的吱吱声。
但很快那声音就变了。它变成了浪潮,变成了海啸,变成了几十万人发自灵魂深处的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