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楚地幽乡生俊彦,淮滨草野育良臣
周室东迁,王纲解纽,礼乐崩坏于中原,征伐纷纭于列国。南方荆楚,世居江汉之间,承祝融之遗脉,袭蛮荆之雄风,自熊绎受封以来,累世拓土,蚕食南疆,渐成南国巨藩。楚地山水苍莽,江汉滔滔千里,淮泗蜿蜒万顷,土旷民繁,风物雄阔,然水泽密布、湖汊纵横,每值夏秋汛期,暴雨倾盆,川泽泛滥,良田淹没,民居漂荡,楚地生民岁岁罹水患之苦,疆土岁岁遭洪涛之厄。
其时乃春秋中叶,楚庄王嗣位未久,朝局初定,外有晋、齐大国虎视中原,屡阻楚师北上争霸之路;内有世卿大族盘根错节,权臣擅私、吏治松弛,奢靡之风渐起,苛役之令屡行。楚境南北民生不均,淮北之地毗邻淮水,地势低洼,无堤防之固,无疏导之策,岁岁水涝频仍,阡陌荒芜,百姓流离,饿殍时现,与江汉富庶之地判若天渊。朝野之间,庸臣苟且偷安,佞臣媚上徇私,皆以粉饰太平为务,不以生民疾苦为忧,举国上下,外强中虚,隐患深藏,只待时变。
淮水之滨,楚之期思野地,山不峻而清幽,水不湍而绵远,田畴错落于冈阜之间,村落星散于河湾之侧。此地远离楚都郢城千里,不在繁华通衢,不属兵家要冲,僻处淮南山野,少朝堂纷扰,远权贵倾轧,民风质朴敦厚,士民皆以耕渔为业,守山野本分,安乡野生计,是为楚南一处幽寂净土。期思水土温润,地气清和,山水毓秀,藏天地清淑之气,蕴山川贤良之灵,故百年之间,多生笃实君子、济世之才,孙叔敖便降生于此蛮荒幽乡、淮水古壤之间。
孙叔敖,本名敖,字叔敖,其先为芈姓孙氏,乃楚国王室旁支远裔。先祖世居楚地,累世为楚之庶士,不居高位、不掌重权,世代耕读传家,恪守忠良清正之风,不趋权贵、不逐浮华,代代笃学修身、躬耕济乡,在乡野之间素有贤名。其父名贾,字伯嬴,乃楚国正直之士,立身刚正,秉性忠鲠,少怀社稷之志,长存生民之心,早年入仕楚廷,位列大夫,职掌谏议,素以直言敢谏、秉公持正闻名于朝野。
孙贾为人,身长七尺有余,容貌端严,眉目刚毅,面含正色,身具风骨,立朝堂而不阿权贵,处浊世而独守清操。其性刚直而不迂腐,仁厚而有锋芒,观事通透、察弊分明,见朝政有失、权臣有私,必直言进谏,从不趋炎附势、明哲保身。当世楚廷,权臣若斗越椒者,宗族强盛、兵权在握,恃功骄纵、结党营私,把持军政、排挤贤良,朝野百官多畏其势,或曲意逢迎,或缄口避祸,孙贾一身正气,屡次当庭直谏,细数斗越椒专权跋扈、私蓄势力、祸乱朝纲之罪,不惧权势、不畏祸殃。
正因刚正敢言、屡触权臣之忌,孙贾深为斗越椒一党所嫉恨。斗越椒阴怀私怨,暗布党羽,多方构陷,罗织无名罪名,刻意打压孙氏一族。楚庄王初年,朝局未定,王权受制于世卿大族,未能护持忠良,孙贾终遭权臣构陷,无辜获罪,被罢黜朝堂,削去大夫之职,逐出郢城朝堂,贬归期思故里,闲置乡野,终身不得复用。
孙贾遭贬之后,心无怨怼,不恨君王不明,不怨权臣构陷,唯叹朝堂污浊、贤路闭塞,遂绝仕途之念,归耕山野,闭门教子,终日徜徉田亩、遍历乡野,观淮水之泛滥,察生民之疾苦,常怀济世安民之心,常存匡时救弊之志。其妻乃楚地贤女,出身书香乡族,温婉贤淑、知礼明义,勤俭持家、深明大义,伴夫居于山野,安贫乐道,不以家世沦落为耻,不以乡野清贫为苦,朝夕相夫教子,恪守家风,育德育人。
周顷王十四年,秋高气爽,淮水安澜,山野清朗,风和气正,天地清宁。就在期思乡野这片饱经水患、民风纯良的土地之上,孙叔敖呱呱降生。初生之时,相貌异于常童,眉目清俊、额阔耳方,眉目之间自带沉静肃穆之气,不似寻常孩童嬉闹顽劣,自幼神色端稳、心性笃定,举止从容、气度不凡。乡中耆老见之,皆抚掌赞叹,言此子骨相清奇、气韵不凡,必是日后济世安邦、福泽一方之良才。
孙氏家风清正,世代贤良,孙贾夫妇教子极严,不教浮华、不教奢靡,唯教忠孝仁义、修身济人。孙叔敖垂髫之年,便异于乡中稚子,不喜嬉戏游乐,不逐市井喧嚣,终日静坐读书、躬身劳作,晨起随父巡看田亩、察观水势,暮归随母研习礼义、诵读典籍。小小年纪,便已深知期思之地岁岁遭水涝之苦,目睹乡邻百姓春耕被淹、秋收无获,岁岁流离、年年困顿,心中常怀恻隐悲悯之心,悄然立下大志:他日若得寸柄,必治淮水之患,安一方生民,兴乡里生计,济南国苍生。
年少之时,乡间曾传异事,广为楚南乡野所传颂。孙叔敖七岁游学山野,独行郊原,偶遇两头蛇横亘路中。彼时楚地乡俗传言,凡人若见两头异蛇,必遭灾殒命,无有幸免。乡间孩童闻此传言,皆惶恐畏惧,山野之间逢蛇即避,无人敢近。当日孙叔敖独行采药,猝然遇之,初见怪蛇,心中亦有惊惧,然转念深思,神色即刻沉静,全无孩童慌乱畏怯之态。
他立身驻足,静静审视怪异之蛇,心中暗自思忖:吾若见此蛇而死,乃是一人之祸;若留此蛇存活,往来乡中行人孩童皆能见之,必将累及无数性命,造无穷祸患。吾宁一身担祸,保全乡邻万人平安,不枉此生向善之心、立世之志。
心念既定,年少的孙叔敖全然抛却生死之惧,俯身拾得田间利石,步步上前,无惧蛇身狰狞、吐信凶悍,沉着镇定,出手果决,奋力击杀两头异蛇,复又掘土深坑,将蛇身深埋荒野地底,杜绝他人再见此怪、横遭祸殃。诸事既定,他整理衣履,神色安然,缓步归家。
归至家中,见母立于庭中治桑,素来沉稳笃定的少年,此刻方始垂泪叩拜。母见幼子垂泪,心中诧异,柔声问询何故悲戚。孙叔敖从容叩首,据实答曰:“乡俗有言,见两头蛇者必死。今日孩儿独行山野,偶遇此怪,恐命不久矣,不得侍奉双亲终老,是以悲泣。然孩儿不愿留祸于世人,已将恶蛇击杀深埋,免累乡邻,此生无憾,唯憾不能尽孝膝前。”
言辞恳切,神色坦然,无惧生死,唯念孝道与苍生。其母闻言,心中大惊,继而慨然赞叹,轻抚幼子头顶,温言宽慰:“吾儿心存仁善,舍己为人,积大德、行大善,天道酬善,善心必有善报,必死之说,乃是乡野虚言,吾儿必得天佑,福寿绵长,日后必成大器。”
此事传遍期思乡野,乡中百姓无论老幼,无不感念其仁心、敬佩其胆识。七岁稚童,便能舍己利人、心怀万民,远超寻常成人格局,自此孙叔敖仁爱笃正、胸襟不凡之名,传遍淮滨百里乡野,人人皆知孙家幼子,天资仁厚、胆识过人,日后必为济世贤臣。
孙叔敖长于乡野,自少不耽安逸、不畏劳苦,日日躬身田亩、遍历河川,深谙农耕之艰辛、水患之酷烈。他不似世族子弟养于深宫、长于繁华,不识民生疾苦、不知稼穑艰难,半生少年岁月,皆扎根淮水山野,踏遍期思周遭百里河湖岗阜,亲观水势涨落、细察地形高低,熟知淮水泛滥之根源、洞悉乡野受灾之症结。
淮水期思段,支流繁杂、沟渠紊乱,地势西北高、东南低,群山之水汇于平川,无疏导之渠、无拦蓄之陂,每逢暴雨连绵,山洪骤发,百川汇流,直冲乡野。旧水未退,新洪又至,漫淹良田、冲毁民居,百姓年年耕作、岁岁无收,流离失所、衣食无着。地方官吏素来庸碌怠政、苟且敷衍,每逢水患,只知上报灾情、坐等朝廷赈济,从不思根治之法、不修疏导之策,更有贪官污吏借机克扣赈粮、盘剥灾民,中饱私囊、鱼肉百姓,致使淮滨民生愈发凋敝,百姓苦不堪言。
少年孙叔敖遍历水患之地,目睹官吏庸腐、苍生困顿,心中愈发坚定济世之志。白日躬身耕作、勘测地形,夜晚闭门苦读、研习典籍,深究上古治水之法、历代安民之策,研读沟渠疏导、陂塘蓄洪、农田水利诸般学问,默默积累经世济民之才、安邦治水之略。数年之间,年少无名之布衣,已然洞悉淮水全域水势脉络、地形利弊、水患根源,心中暗藏一套完整的治水安民、兴农富民之策,只待天时、以待明君。
其身居草莽、身处贫贱,却胸怀天下、心忧社稷,虽无朝堂寸职、无官府微权,却常怀君臣之责、苍生之念。他生性沉静谦和、内敛有度,容貌温润端正,身形挺拔清峻,待人宽厚有礼、处事沉稳果决,平日寡言慎行、不事张扬,胸藏万千丘壑、腹含济世良谋,寻常乡邻只知其仁善谦和,无人知晓其心怀天下、志在安邦。
彼时楚廷朝堂,风气日渐奢靡混乱。楚庄王初年,初登大位,年少贪玩、耽于逸乐,即位之初三年之间,不理朝政、不亲政事,终日流连宫苑、宴饮游乐,沉迷声色犬马、懈怠治国安民。朝中奸佞之臣如日夜、孔宁之辈,揣摩君心、曲意逢迎,日日进献歌舞美色、奇珍异宝,诱导君王纵情享乐、荒废朝纲;又结党营私、把持朝政,蒙蔽君王视听、阻塞忠臣谏路,对上谄媚邀宠、对下苛政扰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