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敬堂走了之后,萧凛在御案前坐了很久。户部侍郎贪墨,听起来是个不大的案子,三千两在朝廷的账面上不过是一粒芝麻。但这粒芝麻卡在秋税入库的关口,动的是户部,牵连的是孙敬堂。一旦张谦定罪,孙敬堂御下不严的罪名就跑不掉。孙敬堂倒了,户部就是沈家的囊中之物。
孔武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把刚收到的密报放在御案上。密报上只有一句话——张谦的独子昨天下午被几个不明身份的人从国子监接走,至今未归。萧凛看着那张纸条,手指在御案上叩了一下。这就是认罪的原因。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
“找到那个孩子。”
孔武领命退了出去。
傍晚,萧凛终于回来了。萧怀瑾从矮几边站起来,把今天写的字拿给他看。萧凛接过来翻了一遍。
“今天写得怎么这么少?”
萧怀瑾没接这句话,仰着头问:“父皇,那个张谦是好人吗?”
萧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这么问?”
“儿臣听说了朝堂的事。儿臣不认识张谦,但儿臣认识孙尚书。孙尚书是好人,孙尚书信得过的人,应该也是好人。”
萧凛在他对面的矮几边坐下来,坐下去之后视线和儿子齐平。
“为君者不要轻易给一个人下定论,好坏不是这么分的。”
“那怎么分?”
萧凛看着他的眼睛。
“看他做的事。一个人做什么事,比他说什么话要紧。”
入夜,偏殿里烛火微晃。萧怀瑾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来,发现父皇靠在椅背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以前都是他先睡着,父皇坐在旁边看着他。现在反过来了——父皇的眉头微微皱着,下颌绷得很紧,手指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他走到榻边把自己的小被子抱过来,展开来盖在父皇身上。被子太短,盖住了胸口盖不住膝盖,他又去把软榻上的毯子拉过来,叠了两层盖在父皇腿上。然后他搬了个小凳子放在椅子旁边,趴在父皇腿上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事情有了转机。
孔武在国子监后巷找到了张谦的儿子。那孩子被关在一间民房的柴房里,没有受伤,但吓得不轻。孔武把孩子带出来直接送到了东宫偏院,由周汝成暂时照看。然后他回了养心殿复命。
与此同时,孙敬堂连夜查了印鉴的经手记录。张谦的私印在三个月前被户部的一位司务借走过半天,说是核对旧档需要盖印。借走印鉴的司务姓崔——崔慎的族弟。而贺敏中弹劾折子里那份收条上的日期,正好是印鉴被借走的那天。
萧凛把两份证据摆在案上,让刘安传话,免了张谦的贪墨罪名,官复原职。另传贺敏中——都察院弹劾贪墨,证据确凿便无罪。但他在批回的折子上多写了一行字:收条上的笔迹并非张谦亲笔,是有人临摹。贺敏中接到批回之后在都察院大堂坐了整整一上午,他弹劾张谦是被人当了枪使。他不是沈家的人,但沈伯庸太了解他的脾性——只要证据齐备,贺敏中一定会弹劾,不管对方是谁。沈伯庸不需要收买他,只需要把伪造好的证据摆在他面前。
贺敏中当天下午递了一道自劾折,说自己失察,自请罚俸半年。萧凛批了两个字——照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