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静妃宫里出来,萧怀瑾没有直接回养心殿。他在甬道上站了好一会儿,鼻尖忽然有点酸。
傍晚,萧凛考他功课。周汝成今天讲的是《孟子·公孙丑上》里“以德行仁者王”这一段,萧怀瑾背完正文,又把自己的理解说了一遍:“太傅说,以力服人者,别人怕你;以德服人者,别人服你。怕你的人不会真帮你,服你的人才会。”
萧凛坐在御案后面,问他那为君者该以什么服人。萧怀瑾想了片刻:“以德。但要先有力——没有力的德,别人不怕你,也不服你。”
萧凛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这不是周汝成教的——周汝成讲孟子从来不讲“力”,只讲“仁”。
“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前些天看父皇处置沈家,整个朝堂没有一个人敢替沈伯庸说话,是因为父皇手里有御林军,有孔武,有孙尚书的账册。有力,然后德才能服人。”
萧凛看着这个刚满六岁的孩子。前世他在朝堂上站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些。这一世萧凛把他该看到的都摆在他面前,天赋还不错。
“朕让你看沈家的案卷,你看了多少。”
“只看了一小半。很多字不认识。”
萧怀瑾老老实实承认,“沈伯庸贪了八十六万两军饷,他敢这么做,是因为他以为父皇不知道。父皇让他以为不知道,他就越贪越多,等他把所有证据都自己摆出来,父皇就收网了。”
萧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案角的一本折子推过来,让他看看这个。萧怀瑾接过来翻开,是一道关于河间府补选知府的折子。他认不全里面的官职和地名,但他看完了。合上折子,他问了两个问题:为什么选这个人,他在河间府做过什么事。萧凛没有回答,让他自己查。
萧怀瑾把折子收好,点了点头。那天夜里他趴在矮几上翻了好一阵《河间府志》,对着职官表一个一个名字认过去。翻到一半他发现折子上那个候选知府的名字出现在三年前的一批税银签收单上,签收单的副本夹在孙敬堂送来的账册附录里,他前几天刚翻过。他用手指顺着那行小字划过去,然后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正月初七,萧煜开始跟着萧怀瑾一起上课。周汝成把两个孩子的功课分开布置——萧怀瑾写策论,萧煜练《千字文》。萧怀瑾握笔的姿势还是不太对,写着写着又换了左手,萧凛来书房看见了,把笔从他左手里抽出来放回右手。
“别换手,换了以后改不过来。”
萧怀瑾乖乖换回来,写了一行字,又抬头看了看窗外。
窗外几只麻雀蹲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下学后,他突然问萧煜。
“想不想出去堆雪人?今天太阳好,雪明天就要化了。”
萧煜被拽着袖子跑到院子里,两个人蹲在地上开始滚雪球。萧煜滚了一个小的当脑袋,萧怀瑾滚了一个大的当身子,最后萧煜把自己的兔毛手笼摘下来戴在雪人头上。
“太冷啦,给他戴一会儿,我回去再戴新的。”
萧兰从廊下经过,被拉过来当裁判,评判谁的雪球更圆。她看了看两个都不怎么圆的雪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