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大人这番话说得好。”萧怀瑾的声音没有丝毫慌乱，“不过大人口口声声说孤未审先判、苛刻猜忌，说孤违背了仁恕之道。孤倒要问问你，什么是真正的仁恕？”
他向前走了一步，头顶的九旒冕玉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孤读圣贤书，只知道‘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朝廷的银子，每一两都是百姓从土里刨出来的血汗。把这些钱拨下去，然后眼睁睁看着它变成地方官员宴席上的山珍海味，看着它变成粮商们哄抬粮价的底气，而真正的百姓却只能在地里刨树皮吃——这就是你说的仁恕吗！”
“如果为了不寒你们这些官员的心，就要眼睁睁看着长宁秋后绝产，让几十万百姓流离失所，那这种包庇贪腐的‘仁恕’，孤宁可不要！”
“你——”左都御史被这番话堵得面红耳赤，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孤未审先判？”萧怀瑾冷笑一声，直接戳破了这层窗户纸，“长宁巡抚若是真有一心为民的铁腕，就不会在折子里只知道开口要一百万两白银，而不提任何借粮调度之策！你身为都察院御史，本该闻风奏事、纠察百官，如今却为了所谓的体面，在这里替那些心思各异的地方官叫屈。你是觉得孤年幼可欺，连这点最粗浅的道理都看不明白吗？”
左都御史双腿一软，猛地跪伏在地，冷汗瞬间湿透了朝服。
“老臣……不敢。”
萧凛坐在龙椅上，看着萧怀瑾的眼里满是笑意。他的怀瑾，没有躲在他的羽翼下求庇护，而是真真正正地站了出来，漂亮地打赢了他在朝堂上的第一仗。
“太子的话，就是朕的意思。”萧凛站起身，一锤定音，“即刻拟旨，调拨常平仓存粮火速运往长宁。太子今日所奏之盐引换粮之法，交由内阁会同户部立刻拿出个章程来。此案后续的所有折子，全部先送东宫批阅，再呈报养心殿！”
群臣齐刷刷地跪倒，山呼万岁。看来自今日起，大梁朝的权力中心，要正式多一位谁也无法忽视的主子了。
散朝后，养心殿东暖阁。
门一关，刚才在太和殿上还威风八面、杀伐果决的帝王，立刻毫无形象地快步走到萧怀瑾面前，伸手就去摘他头顶那顶沉重的九旒冕。
“快快快，赶紧摘下来。”
萧凛三两下就把冠冕取下扔在一旁的桌上，又帮着萧怀瑾把那件厚重的玄色朝服脱了下来，“今天在太和殿上坐了快两个时辰，脖子酸不酸？这破衣服重得要命，有没有压得肩膀疼？”
刚才还口齿伶俐、舌战言官的小太子，此刻就像个没有梦想的咸鱼，软绵绵地靠在床榻上。他揉着酸痛的脖颈，小声嘟囔：“父皇，这帽子真不是人戴的，儿臣感觉脖子都要折了。还有那御史，说话真难听，儿臣刚才其实手心里全是汗，生怕哪句话说错了给您丢脸。”
“出息！”
萧凛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他脱了靴子上榻，伸手替儿子捏起后颈和肩膀的穴位。力道控制得极好，按得萧怀瑾舒服得直哼哼。
“你今天在朝上的表现简直让朕都刮目相看了。”萧凛从炕桌的食盒里端出一碗膳房一直温着的小米粥，舀了一勺吹凉，递到萧怀瑾嘴边，“饿坏了吧？先喝两口垫垫肚子。”
萧怀瑾也不推脱，就着父皇的手喝了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萧凛：“真的吗？儿臣没给父皇惹祸吧？儿臣当时看您要发火，这才抢着开口的。”
“傻孩子。”萧凛叹了口气，将碗放下，揉了揉他软软的头发，“朕今天就是要告诉全天下的臣子，你是我萧凛的心头肉，是这大梁名副其实的主子。那左都御史看似是个古板的老好人，其实他在江南有不少门生故旧。他今天跳出来，表面上是说你苛刻，实际上是在试探你这个新入朝的太子的底线，更是怕你动了那些江南粮商和官员的利益。”
萧怀瑾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眉头皱紧：“怎么弯弯绕绕的心思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