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怀瑾将告示原稿平铺，仔细观察着原稿上的那枚红色的印鉴。
“陆铮这个人，孤幼时听别人说过。他出身寒门，为官清贫，甚至到了有些刻板的地步。”萧怀瑾一边观察，一边低声说道，“你看这枚真正的私印。这材质是最下等的青田石，石质不纯。更重要的是，这印章的右下角，因为石料的瑕疵有一块细微的崩边。所以印出来的字框，右下角是不平整的。”
顾明昭凑过去看，果然，那枚印鉴的右下角，有一处不易察觉的豁口。
而密信上的那枚红印，四角方正，边缘光滑平整，堪称完美无瑕。
“造假的人，应该是从陆铮其他的公文上拓印了印章的字样，然后找了高手匠人重新雕刻了一枚伪印。”萧怀瑾语气平静，“他们仿得了字迹，仿得了形制，却不知道陆铮那枚廉价的石头印章，天生带着残缺。”
账册是编造的，印章是伪造的。
真相已经昭然若揭。桐州知州陆铮不仅没有通敌卖国，反而是一个含冤而死的忠臣。
顾明昭看着桌上那些铁证，脸色有些白。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殿下……这件事，非同小可。”
这不仅仅是一桩冤案。
萧怀瑾默默地将卷宗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上，是当年这份案子呈递到御案前时，皇帝亲笔写下的朱批。
即便已经时隔四年，萧怀瑾依然能感受到当年父皇落下这笔时的雷霆震怒。
可是，父皇错了。
他被怒火和一份伪造得天衣无缝的证据所蒙蔽，成为了一把被幕后黑手借用的刀，亲自下旨杀了一个清正廉洁的朝廷命官。
在朝堂上，皇帝是天子，天子是不会犯错的。即便真的错了，那也是底下的人蒙蔽圣听，罪在臣工。若是这件案子翻出来，天下人会怎么看？史书会怎么写？他们会写当今圣上刚愎自用，不经三法司会审便草菅人命。
顾明昭深知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知道皇帝宠爱太子，可这是挑战帝王绝对正确性的事情啊！
“殿下……”顾明昭的手按在了卷宗的边缘，“这案子已经过去了许多年，是否没有必要再翻案了？”
库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萧怀瑾低着头，目光停留在朱批上。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那熟悉的字迹。这是教他写字、抱他长大、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的父皇的字。
如果他就此将卷宗合上，塞回那个木箱里锁上锁，这世上就不会再有任何人知道父皇做错过。父皇依然是那个永远正确、英明神武的帝王。
萧怀瑾的手指在卷宗的边缘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明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