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宜的小脑袋随着她的手指点来点去,一开始还想辩两句,说自己可以下午多玩一会儿消化食物的,后来被灵芝一个眼神压回去,就乖乖听着,小嘴抿着,眼圈慢慢红了。
然后灵芝又说弘时,弘时的脸白一阵红一阵,头越垂越低。
灵芝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可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一下一下砸在两个小孩心上,灵芝没骂人,可她说的话比骂人还让人难受,福宜被她说得眼眶里的泪直打转,又不敢掉下来,弘时站在旁边,两只手绞着衣角,额头上全是汗。
雍亲王坐在书案后面,一开始还想插嘴,他张了张嘴,想说“不过是小孩子玩闹”,可话到嘴边,看见灵芝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好吧,他确实是有些宠爱两个孩子了,今天一上午已经吃了两顿点心三顿水果了。
雍亲王默默把手里的书搁在桌上,往后靠了靠,打算听一会儿,如果福宜他们坚持不住了他就去求情,然后他听了一会儿后发现自己压根不想插嘴了。
灵芝这架势,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他小时候在宫里读书,实在是调皮捣蛋,佟额娘就给他找了个教他规矩的嬷嬷,就这么说话的,一字一句,句句在理,让你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不可救药,偏又挑不出她一个错字,他那时候被那嬷嬷训了半个时辰,回去做了三天噩梦。
雍亲王坐在椅子上,看着灵芝,恍惚间觉得自己又被那嬷嬷训了一顿,他默默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离书案远了些。
灵芝训了将近一个时辰,从“一粥一饭”讲到“兄友弟恭”,从“上课专心”讲到“诚实不欺”,从“不能骗人”讲到“不能辜负长辈期望”,翻来覆去,层层递进,抽丝剥茧,把两个小孩今天所有的小动作都揪出来分析了一遍。
福宜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掉下来一颗,赶紧拿袖子擦掉,然后站直了,低着头,老老实实地说:“姑姑,福宜错了,福宜以后不骗点心了,也不朝三哥要东西了,福宜好好读书,听姑姑的话。”
弘时也跟着认错,声音闷闷的:“灵芝姑姑,我错了,我不该上课编蚂蚱,不该带竹篓子进来,我回去就写大字。”
灵芝看着他们俩,还是点了点头,然后拿着帕子给俩人擦着眼泪和嘴角的点心碎,又抱了两个小孩子一下,然后她把桌上的东西分成两堆,福宜的弹珠、石头、树叶,她收走了,草蚂蚱和竹篓子,她留给了弘时。
“三阿哥,这竹篓子奴婢替您收着,下回再带进来,奴婢就送到福晋那儿去,到时候让福晋去训李侧福晋。”弘时一听这话连连点头,什么都不敢说。
灵芝收拾完,站起来,朝雍亲王行了一礼,雍亲王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茶早就凉了,他看了看灵芝,又看了看两个小孩,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行了,都下去吧。”
他现在看见她就头疼,灵芝年纪不大怎么比宫里教规矩的嬷嬷还厉害。
福宜和弘时如蒙大赦,拔腿就跑,灵芝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出了书房。
雍亲王坐在椅子上,端着凉透的茶盏,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碟被灵芝收走了一半的点心,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苏培盛在旁边站着,大气不敢出。
雍亲王嚼完了,把茶盏放下,忽然说了一句:“灵芝这丫头……从前是做什么的?”
苏培盛小心地答:“回王爷,听说从前在年家厨房做事。”
雍亲王:“呵,爷还以为她是教书的老书生呢。”
如此古板、迂腐、老封建……瞧瞧给福宜手心打的,不就是几碗甜汤和几盘点心吗?他又不是养不起儿子,吃点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