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康熙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实实在在的,从嗓子底发出来的,他伸手指了指福宜,转头对雍亲王说:“老四教得好。”
雍亲王站在旁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躬身,说了一句“皇阿玛过奖”,可他袖子里攥着佛珠的手指松了松,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他得意,他当然得意,满殿的孙子,就他的儿子被皇阿玛夸了一句“教得好”。
弘时站在旁边,看着福宜被皇爷爷夸,心里服气得很,他一点都嫉妒不起来,方才皇爷爷问他话的时候,他吓得腿都软了,大脑一片空白,更别提贴身的衣服现在被汗浸透了正裹在身上粘腻腻的。
就他四弟刚刚站在那儿不怯不惧,问什么答什么,还答得又快又准的表现,皇爷爷不夸他夸谁,他都要夸福宜给他们雍亲王府长脸面了,他心服口服。
出了长春园,弘时立马拍了拍福宜的肩膀,说:“福宜,你真厉害,有大将风范,三哥为你感到骄傲!”
要是两个人今天都在长春园折戟沉沙了,弘时怕他们两个回家是要被阿玛罚抄罚到手变猪蹄了,他昨天被罚的五篇大字还没写完呢?今天要是再加……唉……为什么要有罚写这个可怕的东西呢。
对了灵芝姑姑那句话怎么说来的:考考考,老师的法宝,抄抄抄,惩罚的绝招!他的命好苦啊……
福宜仰着脸朝弘时笑,眼睛弯弯的:“三哥,回去我教你读书,你别害怕,你今天背的……”
弘时的脸一下子垮了,他太了解福宜了,福宜教书比阿玛还可怕,阿玛教他三遍,看他实在不会,就摆摆手让他下去了,可福宜不一样,福宜特别喜欢迎难而上。
只要他学不会,福宜就会一直教,一遍不会就两遍,两遍不会就三遍,三遍不会就四遍,中间还不让休息,非要他背会了才肯停下来,到了该吃点心的时辰,福宜把点心盒子往桌上一搁,自己吃一块,给他塞一块,然后接着教,吃饱了继续念,念到他把书背下来为止。
弘时脑子里已经浮现出那个画面了,福宜拿着书,坐在他旁边,一句一句地给他讲,讲到日落西斜,讲到灯烛点上,讲到他的脑袋像一锅糨糊,他打了个寒颤,立马把福宜搭在他肩上的手拿开,往后退了一步:“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背,我自己背就行。”
福宜看着他,歪了歪脑袋,一副“三哥你怎么不识好人心”的表情,弘时假装没看见,加快步子往前走,福宜在后面追了两步,嘴里喊着“三哥你等等我”,弘时走得更快了。
雍亲王走在前面,听见后头两个儿子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福宜正小跑着追弘时,弘时一边走一边回头摆手,脸上又是无奈又是笑,雍亲王嘴角弯了一下。
兄恭弟敬。
雍亲王心里满意得很,他没说什么,只是从袖中摸出两块玉佩,一块青玉的,一块白玉的,他把两块玉都递给苏培盛,朝后头抬了抬下巴,苏培盛会意,转身把玉佩送了过去。
弘时接过青玉玉佩,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前头的雍亲王,雍亲王没回头,步子稳稳的,背着手,像是随手赏的,弘时把玉佩攥在手心里,行了个礼。
福宜接过白玉玉佩,低头看了看,然后立刻挂在了腰上,小跑着追上前头的雍亲王,仰着脸给他看:“阿玛你看,福宜挂上了,好看吗?”
雍亲王低头看了一眼他腰间的白玉佩,点了点头,一副稳重威严的模样,可他的脚步却慢了半分,等着福宜跟上来了,才继续往前走,福宜走在他身边,小手伸过去,够着了他的手指。
雍亲王的手指微微僵了一瞬,然后松开了,让那只小胖手攥住了他的食指,福宜攥着他的手指,一边走一边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雍亲王什么都没说,带着他往前走,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一高一矮,并排铺在长春园外的青石路上。
弘时走在后面,看着前头那一大一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青玉佩,把它也挂在了腰上,他笑了一下,跟了上去。
反正他没什么野心,福宜和他和阿玛的关系好,才能让他放心,他虽然没有和额娘明说自己不会和福宜争,或者说自己争不过,可额娘心里也明白福宜比自己更合适,只是嘴上不承认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