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芝站在旁边,日头正好照在她脸上,年世兰一看,心里咯噔一下,灵芝瘦了一大圈,原本周宁海时不时点心投喂的圆润的下颌尖了,颧骨也凸出来了,眼窝陷进去,眼底下两团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过整觉。
灵芝今日穿了一身灰扑扑的衣裳,料子皱巴巴的,袖口还磨了毛,整个人站在太阳底下,竟像是薄薄的一片,风一吹就能倒。
要不是今天日头高照,阳光亮得晃眼,年世兰还以为灵芝变成了鬼,飘回了碧桐书院,瞧瞧这头重脚轻的模样,还有那快戳死人的尖下巴,就灵芝现在这副模样,跟鬼也没什么区别了。
估计这几天周宁海的荷包又要变瘪了,碧桐书院也得天天飘着骨汤的香味了,唉、她是给灵芝放几天假,好养养吧,不都说天家富贵,灵芝在畅春园怎么被养的这么消瘦,难道是御膳房的那群狗奴才,狗眼看人低,不把灵芝放在眼里,送的伙食都是什么杂七杂八的下等货?
好啊,等进宫的,看我不好好收拾收拾这群胆大包天的刁奴!她年世兰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年世兰把福宜放开,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放软了些:“去屋里吃点心,颂芝,你带福宜去。”
颂芝应了一声,走过来牵起福宜的手,往屋里走,福宜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灵芝一眼,灵芝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福宜才放心地跟着颂芝走了。
年世兰站起来,转身着急的一把攥住了灵芝的手腕,仔仔细细的看着灵芝,生怕灵芝真是遭受了什么磨难,灵芝被她攥得生疼,但没挣开。
年世兰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息,然后开口了:“灵芝,你在畅春园到底怎么过的?怎么跟被人扒了一层皮似的?”
灵芝站在那儿,没急着答,她先把年世兰的手从自己手腕上轻轻拨开,然后活动了一下被攥疼的腕子,才抬起头来,她的目光越过院子,落在廊下的周宁海身上,又移到正屋门口,最后收回来,落在年世兰脸上。
灵芝张了张嘴,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主子,您先坐下,奴婢慢慢说。”
年世兰没坐,她站在院子里,两只手攥着帕子,盯着灵芝的脸,一副不听到答案不罢休的架势。
灵芝叹了口气,自己先走到廊下,拖了把椅子过来,按着年世兰的肩膀让她坐下,院子里的几个人早被周宁海给遣散了,只剩下她们仨个人,以及姗姗回来的颂芝,然后灵芝在对面坐下来,把畅春园这几个月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康熙驾崩各方势力伺机而动说到那些层出不穷的暗杀,从半夜开窗户的死士说到夹竹桃叶和桂花糕,从带着两个孩子躲进雍亲王的后殿说到那七十二个小时没合眼的连轴转,她说得很慢,语气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可年世兰越听脸色越白,听到半夜开窗户那一段,年世兰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听到夹竹桃叶塞在被褥里,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再听到灵芝跳进池塘捞人,她的眼皮跳了一下,直到听到灵芝被年羹尧推出去砍人、衣裳从灰色砍成黑红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哥哥啊……
最后听到最后下了五锅面条,年世兰终于没忍住,“噗”了一声,但那笑意刚出来就被她压回去了,脸上剩下一层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后怕的东西。
周宁海站在廊下,听完灵芝的话,满脸心疼地望着灵芝,他的目光从灵芝的脸上移到她的胳膊上,又移到她的腿上,像是想看看她身上有没有伤,可年世兰坐在跟前,他不敢动。
周宁海攥着拂尘的手攥得指节发白,两条腿站得僵直,后槽牙咬得紧紧的,要不是顾念着年世兰坐在这儿,他早就要过去看看灵芝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伤了。
灵芝余光扫到他那个样子,微微朝他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周宁海看见了,但攥着拂尘的手没松,嘴角绷得更紧了,如果他能更位高权重,是不是也能护住灵芝了。
颂芝站在另一边,脸上的表情从心疼变成了敬佩,又从敬佩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跃跃欲试。
牛啊!还得是灵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