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的红霞没多久就暗下去了。
张凤芝把空碗递给红梅拿去洗,又补了一句:“随便叫叫,反正也是个丫头。”
这话是冲着韦德厚说的,韦德厚在院子里劈柴,没接话,斧头砍在榆木疙瘩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满月那天,家里没摆酒。按韦庄的规矩,生儿子才摆满月酒,生闺女不摆,但一般人家也会煮几个红鸡蛋给邻里分分。
韦家连鸡蛋也没煮,张凤芝说“留着换盐”。隔壁周婶子来串门,手里捏了把馓子,站在院子里跟奶奶搭话:“又添了个闺女?”
奶奶正蹲在墙根底下晒干菜,头也没抬,手里翻着萝卜条,说:“添了个干活的。”
周婶子讪讪笑了笑,把馓子塞给红梅,说“给妹妹吃”,走了。
红梅把馓子掰成三份,自己留了最小的一截,剩下的分给红兰、红菊。
那天晚上,张凤芝给红霞喂奶,一只手托着孩子,另一只手还要拨着油灯芯子省油。
红梅在旁边帮着递尿布。张凤芝忽然说了一句:“你妹妹要是能活到会走路,就让她帮你烧火。”
红梅说“嗯”。油灯芯子噼啪跳了一下,屋里暗了暗,又亮起来。
韦红霞满月那天夜里哭了一阵,张凤芝喂了两遍奶还是哼哼唧唧。
韦德厚在里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丫头片子哪来这么多事”。
张凤芝没搭理他,把红霞竖起来靠在肩膀上拍嗝,拍着拍着自己也困了,歪在床头打了个盹。
再睁眼的时候,红霞已经在自己怀里睡着了,鼻尖上顶着一颗奶珠子,一吸一吸的。
窗外起了风,院子里的老枣树哗啦哗啦响。
张凤芝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心想:好歹又是个能烧火的。
天亮之前,鸡叫了头遍。张凤芝把红霞往床里侧一放,自己起来烧火做饭。
韦德厚扛着锄头下地之前,在灶台边上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锅里翻腾的棒子面粥,说:“多添瓢水。”说完就走了。
张凤芝往灶膛里塞了把玉米秸,火苗舔着锅底,粥越来越稀,她拿勺子搅了搅,看见锅底映出自己一张黄脸,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
红梅抱着红霞过来,说妹妹醒了,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