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猛地一摆手,情绪有些上来了:“手续手续!程序程序!我办的案子哪一个不是赶时间的?等手续走完,人早跑了!那个刘家赘婿他懂什么办案?他就是成心跟我过不去!”
陈海眉头一皱:“猴子,你又来了。什么刘家赘婿不赘婿的,人家现在是汉东省的代省长,正部级干部,你嘴上能不能留点德?”
“而且你上次打电话的时候也跟我说过,现在的刘家,陆省长官职最高。刘老爷子都退了七年了,刘家现在还能撑着不散架子,靠的就是陆乐延。你老拿赘婿说事儿,可人家现在已经不是赘婿了,人家是刘家的主心骨。”
侯亮平的脸色变得更黑了。陈海这番话戳到了他最敏感的那个点上,都是入赘,都是靠老婆家起步,凭什么陆乐延已经当上了正部级的省长,彻底甩掉了赘婿的帽子,甚至反客为主成了刘家的掌舵人,而他侯亮平还顶着这个名头在反贪总局当他的正处级处长?凭什么?
就在这时,一直安安静静坐在旁边角落里喝茶的陆亦可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还说人家是赘婿,我看他自己才是赘婿吧。”
这句话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侯亮平和陈海的耳朵里。
陆亦可那句嘟囔像一根针,扎在了侯亮平心里最敏感的地方。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他心里翻涌着的东西太多了。
他和陆乐延,在那些京城的老家族子弟眼里,从来都是被放在一起比较的。入赘嘛,说好听了叫结亲,说难听了就是一个外姓人靠着老婆家往上爬。
他侯亮平是钟家的女婿,陆乐延是刘家的女婿,两人在那些家族子弟的酒桌上、饭局里,经常被拎出来当谈资,什么“钟家那个上门女婿”“刘家那个吃软饭的”,听起来刺耳,但侯亮平咬着牙忍了。
因为他清楚自己确实是靠钟家起步的,毕业之后一年多,就从汉东省检察院调到了最高检反贪总局,这个调动如果没有钟家在背后使劲,根本不可能实现。他承认这一点,所以他认了,哪怕心里再不舒服,他也认了。
陆乐延的起点跟他完全不同。陆乐延是先跟了裴一泓,给裴一泓当了几年秘书,然后下去当县长、县委书记,一步一步从基层爬上来的。虽然刘家的背景在后来确实给了他一些助力,但那是在他已经证明了自己能力之后的事。
陆乐延从副科到正部,中间走过的路比他侯亮平要扎实得多。县长、县委书记、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市长、市委书记、明珠市副市长、发改委副主任,每一步都有实打实的政绩撑腰,每一步都经得起推敲。
以前那些家族子弟嘲笑他们俩的时候,用的是一样的词:赘婿。可自从陆乐延升到副部级之后,这个词在他身上就逐渐消失了。
那些曾经在酒桌上拿陆乐延开玩笑的人,开始改口说“刘家这个女婿确实有两下子”“陆乐延这个人能力还是有的”“刘胜运气好,找了个好女婿”。尤其是这次陆乐延调任汉东省省长,正部级的任命一下来,那些家族里的老辈们聚在一起喝茶的时候,话风就彻底变了。
“刘家现在可算是熬出头了,刘胜退下来七年了,刘旭光那个副部估计得待到退休了,刘旭辉到现在还是个正厅,本来以为刘家就这么没落下去了,谁知道凭空冒出来一个陆乐延。四十八岁的正部级,还能干二十年,再扶一把刘文江、刘文山那俩小的,起码保刘家四十年不倒。你看看现在那些青黄不接的老家族,哪个不眼红?”
这些话侯亮平不是没听过。他听过很多遍,每一次听到的时候,心里都像被人揉了一把,酸得说不出话来。
他和陆乐延,当年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都是赘婿,都是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对象。可现在呢?陆乐延已经跑出老远了,远到那些人已经不再叫他赘婿,而是叫他“刘家的主心骨”“刘家的顶梁柱”,甚至有人开始说“没有陆乐延,刘家早就完了”。
而他侯亮平呢?他还是那个“钟家的赘婿”,还是那个靠着老丈人往上爬的上门女婿,那个在反贪总局干了这么多年还是个正处级的处长。
这个对比像刀子一样割着他。
所以他才一直把“刘家赘婿”这个称呼挂在嘴边。每次提到陆乐延,他都要说一声“那个刘家赘婿”,好像只要他反复地这么叫,陆乐延就还是当年那个跟他同病相怜的人,还是那个跟他站在同一道阴影里的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