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厂出事那天,李达康在现场,京州市的干部在现场,大风厂几百号工人也在现场,当着这么多人,他喊自己“小金子”,现在好了,整个汉东官场这两天都在议论这件事。
他沙瑞金来汉东是来立威的,结果威还没立起来,先被一个退休老头喊了声几十年前的旧称呼,这话传出去好听吗?
但他又不能发作。陈岩石是他名义上的长辈,占着“资助上学”的情分,又打着“替工人说话”的大旗,他要是因为这个跟陈岩石翻脸,传出去就成了“新来的省委书记忘恩负义、不尊重老人”。这口闷气,他只能自己咽下去。
沙瑞金又想起另一件事。昨天田国富跟他汇报的时候提到,最近有不少汉东的干部往陈岩石那边送花送鸟,陈岩石倒是来者不拒,收下了之后转手就送到省纪委去,说是交给田国富处理。沙瑞金当时听完之后心里就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你要是真的清廉,不想收,直接退回去不就完了?非要把东西收下来,再大张旗鼓地送到纪委去。这要是传出去,人家怎么想?是不是以为他沙瑞金授意陈岩石这么干的?那他这个省委书记还怎么在汉东开展工作?下面那些干部会不会觉得“沙书记这是在通过陈岩石给我们设局”?
如果送的是钱财,陈岩石这么干了,那还能说是坚决反腐、不给面子。可偏偏送的都是些花啊鸟啊的东西,价值不大,犯不着上纲上线。
沙瑞金要处理吧,等于是把自己的路绝了,让整个汉东的干部都知道他跟陈岩石在唱双簧;不处理吧,他这个省委书记来汉东就是反腐的,有干部公然给老领导送礼,他装看不见,那也不像话。
这个老家伙,真是给他惹了不少事。
沙瑞金在心里叹了口气,但还是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领,拿上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白秘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车钥匙,低声说:“沙书记,车已经在楼下了。”
沙瑞金点点头,跟着白秘书下了楼,坐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子驶出省委大院,朝着西郊疗养院的方向开去。
车子在疗养院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沙瑞金睁开眼,看到门口站着两个人。
沙瑞金下了车,快步走过去,先朝着陈岩石伸出手去:“陈叔叔,好久不见了。”
陈岩石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小金子,你可算来了!我听说你去下面调研了二十多天,怎么,辛苦了?”
沙瑞金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了一下。又是“小金子”。好在他早有心理准备,面子上没有显露出什么不悦来,反而笑着点了点头:“是跑了几个市,不过还好,身体撑得住。这位是陈海同志吧?省检察院反贪局的陈局长,我知道你。”
陈海微微欠了欠身:“沙书记好。”
沙瑞金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有为,好好干。”
陈岩石的妻子王馥珍也迎了出来,笑着招呼:“沙书记来了,快进屋里坐,外面热。”
沙瑞金笑着叫了一声“王阿姨”,跟着陈岩石一家人走进了院子。
陈岩石拉着沙瑞金在藤椅上坐下,王馥珍去倒了茶来,陈海坐在旁边陪坐。
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开口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长辈式的温和关切:“陈叔叔,大风厂那件事我听说了。您这么大年纪了,那种场合不该去。拆迁现场乱得很,万一出点什么事,我怎么跟组织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