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秘书小金推门进来，手里抱着几沓厚厚的材料：“李书记，您要的林城那边的资料，我都整理好了。这是近三年的经济发展报告、重点项目清单、干部花名册，还有一些背景情况介绍。”
李达康看了一眼那几摞材料，语气带着一种准备就绪的笃定：“放桌上吧。今天晚上我再看一遍。”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明天去林城，车和人都安排好，不要出任何差错。”
小金应了一声，把材料轻轻放在办公桌上，转身退了出去。
李达康坐在桌前，伸手翻开第一份材料，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名单上，手指在页边缓缓划过，带着一种即将落子前的沉稳和专注。
......
安平县的夜晚，比孤鹰岭乡要热闹得多。
陆乐延一行人在一家不起眼的快捷酒店安顿下来之后，并没有急着休息。换下那身行政夹克和衬衫之后，几人都穿上了一身普通的便服，深色的外套、运动鞋，混在县城的人群里也不显得扎眼。
“走吧，出去走走。”陆乐延站在酒店大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几个换了装的随行人员，“既然到了县城，不能只看文件上的数字。到街上转转，闻闻烟火气。”
黄浩笑着跟上来，手里没有拿公文包，只揣了一部手机，语气也松弛了几分：“省长说得对。安平县我几年前来过一次，那个时候县城的主干道还没修好，路面上坑坑洼洼的，现在看着倒是平整了不少。”
陆乐延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率先迈步走出了酒店大门。
安平县城的主街在夜色中展现在他们面前。街道不宽，双向四车道，两侧的人行道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流动摊贩。
卖烤串的三轮车支着炭火炉，烟气裹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飘散开来；卖铁板鱿鱼的摊主正拿着铲子利落地翻着铁板上的食材，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还有几个卖水果的推车，用泡沫箱装着橘子、苹果和冬枣，旁边立着一块纸板，上面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价格。
人走在人行道上，时不时要侧身避让迎面而来的行人和停在路边的电动车。有几辆小轿车被堵在路中间，司机按了几下喇叭，但前面的摊贩充耳不闻，依然慢悠悠地招呼着客人。整个街面上弥漫着一种县城独有的热闹和混乱。
陆乐延走得不快，目光从路边的每一辆推车、每一个摊贩的面容上缓缓掠过，时不时停下脚步看一看摊位上的商品和价格标签，偶尔还会和摊主搭两句话。
穿过那片摊贩密集的区域之后，街面豁然开朗。前方是一条更宽阔的马路，两侧的建筑也变得齐整起来，路灯的间距缩短了，光线也更亮了一些。几家连锁品牌的门店错落分布在街边，不远处还能看到一栋挂着“安平县商务中心”招牌的玻璃幕墙建筑。
陆乐延停在一个街角的位置，回身扫了一眼身后那条摊贩密集的街道，又看了看眼前这片稍显规整的商业区，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小贩经济，确实影响了市容市貌，这一点谁都不能否认。摆摊占道、油烟扰民、垃圾乱扔，都是实际存在的问题。”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回那些正在暮色中忙碌的推车上，“但是在我们的工作中，最忌讳的就是一刀切。今天切掉一个摊贩，明天切掉一个家庭。每一个出摊的人背后，都有一个需要养活的家。我们不能不管，但也不能简单地暴力驱逐。”
他转过身来，目光在身后几个年轻干部身上缓缓扫过，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叮嘱的认真：“你们以后如果主政一方，遇到这种问题，一定要记住今天的感受。如果你只是一个坐在办公室里看报告的领导，你看到的是‘占道经营’四个字，你想的是‘清理整顿’四个字。但如果你像现在这样，亲自走到街上来看一看，你就会明白，这不是简单几个字能概括的问题。”
“所以说啊，”陆乐延收回目光，语气带着一种平实的分量，“千百万个小问题积累起来，就成了大问题。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句话不只是说说而已。每一件不起眼的小事，都值得我们认真对待。”
几个年轻干部原本还有些松散地跟在后面，听到这里，都不约而同地收敛了姿态，认真地点了点头。
陆乐延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看了众人一眼，语气恢复了那种晚饭后散步的随意：“行了，道理讲完了，再往前走走消消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