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锐把话头接了回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实事求是的审慎：“所以侯局，就目前的情况来说，我们没有直接证据给吕州市局的人定罪。递话的事只是口头说的，没有录音，没有书面记录，那个赵副队长也不可能承认。祁斌那边赔了钱、和解了，案子也已经结了，从程序上讲，挑不出明显的毛病。”
他顿了一下，看了侯亮平一眼，然后继续说：“不过有一点，我们跟受害者一家聊的时候，她妈提到了一件事。她说她们后来打听过，那个祁斌是祁家村的人，跟……跟公安厅祁同伟厅长是一个地方的人。而且祁斌他们出事之后，是祁同伟出面找人打的招呼。这话她也是听说的，没有实据。但她觉得，能把吕州市局的人都使唤动的，肯定不是一般的关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三秒。侯亮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波动。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权衡之后的平淡：“行，事情先到这。你们俩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案子注意保密，材料先放在我这儿。”
林锐和苏晴同时站起身来，应了一声“好的侯局”，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很快远去。
侯亮平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伸手拿起林锐他们留下的那沓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走访记录、转账记录复印件、和解协议书复印件、受害人陈述的整理稿。他把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目光在那些关键的字句上反复停留。
看完之后，他把材料合上放在桌面上，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点头，是因为梁璐给的消息是正确的。吕州那边确实有这回事，祁斌确实犯了事，吕州市局确实有人出面打了招呼，受害者也确实被迫和解了。这条线索是真的，梁璐没有骗他。
摇头，是因为这个线索的份量还不够。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把这件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祁斌这个案子，往大了说，可以解读为祁同伟利用职权干预司法、包庇同村人犯罪。可往小了说，也可以说是吕州市局某个警员为了巴结祁同伟，自己揣摩上意、私自做了这件事。
祁同伟完全可以不认账，说自己根本不知道这回事，下面的人自作主张。这种说辞虽然牵强，但在官场上，只要没有铁证，谁也不能把一顶“指使”的帽子扣到他头上。
更何况，祁斌那边赔了钱、和解了，案子已经结了，从程序上讲没有明显的破绽。就算把这件事捅出去，最多也就是让吕州市局那边丢个人出来，对祁同伟本人的影响十分有限。顶多也就是一些风言风语，动摇不了他的根基。
他需要更多的真材实料。梁璐手里肯定还有东西，那天在东平饭店，她只给了这一条线索，剩下的料她捂得紧紧的。他得让梁璐把剩下的东西吐出来。
侯亮平想到这里，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梁璐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梁老师，什么时候有空出来见一面，商讨一下后续的事情。”
他把手机放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靠在椅背上慢慢地抽了起来。烟雾在办公室里缓缓升腾，被窗缝里透进来的初冬凉风搅得四散。他一边抽一边等着手机屏幕亮起来。
可等了十几分钟，手机屏幕上什么动静都没有。
侯亮平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还是那条他发出去的短信，下面是空白的回复栏。梁璐没有回。
他皱了皱眉，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梁璐这个人，做事干脆利落，不是那种拖泥带水的人。上次在东平饭店，她走得那么利索，说明她对这笔交易是认真的。可今天为什么不回消息？是没看到，还是看到了不想回？
侯亮平又等了五分钟。屏幕还是暗的。
他把手机拿起来，直接翻到梁璐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侯亮平以为不会有人接了，那头才终于被接了起来。听筒里传来梁璐的声音，带着一种明显的沙哑和疲惫，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迟疑：“喂。”
侯亮平松了口气，语气尽量放得平稳而客气：“梁老师，我给您发了个消息，您看到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侯亮平能听到梁璐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某种细微的、像是酒杯搁在桌面上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梁璐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