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的办公室里,他一个人坐了很久,才回过神来,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钟正国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来了,钟正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午后特有的沉稳和随意:“国富?跟高育良谈完了?”
田国富靠在椅背上,把今天下午跟高育良那场谈判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
钟正国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等田国富说完之后,钟正国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经过权衡之后的审慎:“国富,从你和高育良的对话来看,高育良的要价确实不高。政协的位置,对钟家来说不是什么难事。祁同伟升副省长,这个也可以操作,至于高育良交出来那批人,只要分量够,钟家拿去交差也说得过去。”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层深思熟虑之后的认可:“而且你说的那条路,高育良说的确实有道理。如果钟家还跟在沙瑞金屁股后面,可能什么也捞不着。沙瑞金已经跟李达康联手了,李达康能干活、能背锅、能提供汉东本地的资源。沙瑞金有了李达康,钟家的作用就少了很多。钟家再跟着沙瑞金跑,到最后功劳全是沙瑞金的,钟家最多喝口汤。”
田国富在电话这头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高育良那边既然愿意合作,条件也开得不离谱,我觉得可以谈。而且高育良说了,他会帮我们拿下赵瑞龙。赵瑞龙是赵立春的儿子,是赵家在汉东的根基。只要赵瑞龙倒了,赵立春在汉东经营了二十年的东西就彻底散了。钟家来汉东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一大半。”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钟正国再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上了一层明显的忧虑和审慎:“你说得对,高育良开出的条件确实不苛刻。可你有没有想过,高育良只说了我们赢的情况,还没说我们万一输了呢?”
“如果钟家还跟沙瑞金合作,就算最后输了、什么也没捞着,钟家顶多也就是白忙活一场。可如果钟家跟高育良合作之后还输了,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又沉了几分:“高育良是什么人?他是赵立春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在汉东政法系统经营了这么多年,手里攥着的东西太多。跟他合作,就是跟赵家沾了边。”
“如果最后高育良倒了,沙瑞金和李达康赢了,那钟家跟高育良合作的事情就会被翻出来。到时候,上面会怎么看钟家?你田国富在省纪委书记的位置上,跟高育良这种被查对象私下交易,你这个纪委书记还当得下去吗?”
田国富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了。他沉默了一瞬,开口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不得不承认的沉重:“我明白。如果输了,我恐怕得提前退下来。”
“不只是你,”钟正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疲惫,“我也快到年龄了。咱们俩要是同时退下去,钟家可就完了。小艾现在还只是副厅,钟家第三代里没有一个能撑得起门面的。咱们俩在,钟家还能撑几年。咱们俩要是一起退了,钟家就彻底青黄不接了。”
田国富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上,心里翻涌着一层又一层的东西。钟正国说的每一句话,他刚才在回办公室的路上都想到过。跟高育良联手确实风险很大,万一输了,他和钟正国就得一起退下去。
两个人同时退,钟家就会彻底一蹶不振,想要重新达到现在的地步,可以说比登天还难。
可他能怎么办?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田国富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经过了反复权衡之后的笃定:“钟部长,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可问题是,亮平和小艾已经给高育良留下把柄了,钟家没得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五千万美金已经打到梁璐的卡上了,那些材料也已经交给侯亮平了。高育良手里攥着这些东西,随时可以曝光。到时候钟家解释不清这笔钱的去向,也解释不清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去查祁同伟。钟家就算不倒,也得脱一层皮。到了这一步,钟家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然:“搏一搏,还有机会。跟高育良合作,赢了,钟家就是汉东这场局面里最大的赢家。赵瑞龙倒了,李达康倒了,高育良退了,钟家拿着这些功劳回京城,该升的升、该安排的安排。”
“可如果不搏,虽然高育良大概不会跟钟家鱼死网破,但他一定会拿手里的东西从钟家换取一些利益。在你退下来之前,钟家再被他敲诈一笔,那跟斗争输了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