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语气又放缓了几分:“私下里,只要你不违背原则,跟谁吃饭、跟谁来往,我不过多过问。你心里有数就行。”
易学习郑重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朝沙瑞金微微欠了欠身:“谢谢沙书记的信任。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沙瑞金也站起身来,伸手跟易学习握了握:“去吧。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联系。”
易学习转身走出了沙瑞金的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白秘书抬头朝他点了点头,易学习也朝他点了点头,然后沿着走廊朝楼梯口走去。
出了省委大楼,易学习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初冬清冷的空气,又缓缓吐出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色,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上是激动还是感慨的复杂情绪。
他沿着省委大院里的石板路往外走,打算先去省委招待所安顿下来。今晚还要去李达康家里吃饭,他得回去准备准备。
走在路上,易学习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二十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年轻,博士毕业之后进了省委工作,不到两年就被下放到金山县当县委书记。
在那个大学生还包分配的年代,一个博士毕业的县委书记,全汉东省找不出第二个,全国也未必有几个。那时候他还不到三十岁,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这辈子一定能干出一番事业来。
可后来出了那件事。
李达康在金山县搞集资修路,强行摊派,逼着老百姓砸锅卖铁凑钱。有几个老农民交不起摊派的钱,在家里上了吊。这件事闹得很大,上面要追责。可赵立春出面把李达康保了下来,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易学习和王大路身上。
王大路被开除公职,下海经商;他自己从正处级的县委书记被一撸到底,贬成了正科级的乡党委书记。
那一撸,就是二十多年。
他在乡党委书记的位置上熬了好几年,然后调到县里当环保局长,又当财政局长,再当县长,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每一步都用了比别人多几倍的时间和努力。
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他心里那口气一直憋着,憋了二十多年。他不是没有怨气,可他知道怨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只能干,继续干,干出成绩来,等着有一天组织上能重新看到他。
现在,这一天终于来了。
沙瑞金把他从金湖区提到了光明区区委书记的位置上。光明区是京州的核心城区,区委书记这个位置的分量,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从正处级的区委书记到正厅级,中间隔着的那道坎,多少人一辈子都迈不过去。
他易学习迈过去了。沙瑞金给了他这个机会,他一定要把握住。
如果干得好,光明区的工作出了成绩,沙瑞金再推他一把,再往上走一步,到副部级,也不是完全不能想的事。
想到这里,易学习的脚步不自觉又快了几分。他走进省委招待所的大门,在前台办了入住手续,拿着房卡上了楼。进了房间之后,他把公文包搁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沉默了片刻,然后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了王大路的号码。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好几秒,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今晚李达康请他和王大路一起吃饭,这顿饭是什么意思,他心里大致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