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要不是欧阳菁跟王大路有那层关系在，王大路恐怕也见不到李达康几面。他易学习就更不用说了，跟李达康之间，除了有时候偶尔碰个面、点个头之外，私下里几乎没有任何来往。
今天这顿饭，是二十多年来，李达康第一次主动请他到家里来。
易学习正在想着，李达康已经举起了第二杯酒，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络和诚恳：“来，这一杯，欢迎老易来京州工作。光明区那个位置重要，你来了，我就放心了。”
易学习端起酒杯跟李达康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语气不卑不亢地接上了话：“李书记，以后工作上还得多支持支持我。”
李达康笑了笑，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好说好说”的随意：“那肯定的。你是光明区区委书记，我是京州市委书记，工作上配合好了，京州的事情才能办好。不过老易，我得跟你说句实在话，光明区的情况很复杂。”
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放下筷子，语气沉了几分：“先是丁义珍那个腐败分子，在光明区干了那么多年，留下一大摊子烂事。后来大风厂又闹腾，工人们堵路、上访，闹得全省都知道了。再后来，大风厂那个老板蔡成功，又整出举报的事，把欧阳都折腾进去了。光明区现在是一团乱麻，你去了之后，步子得稳一点，别一上来就动大刀。”
易学习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筷子，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语气里带着一种滴水不漏的分寸感：“李书记，你放心吧。沙书记早就跟我叮嘱过，到了光明区之后要稳扎稳打，先把丁义珍被双规之后留下的那一团乱麻理顺了再说。其他的事情，一步一步来，不急。”
李达康的神色在听到“沙书记”三个字的时候，明显怔了一下。他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脸上的笑意虽然还挂着，但眼底那层神色已经沉了下去。他放下酒杯，沉默了一两秒，然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但那种沉里带着一种刻意压着的平和。
“老易，你可能不太清楚京州的情况。发展经济嘛，哪能一点违规都没有？全国上下，哪个地方搞建设不是先上车后补票？要是事事都按规矩来，什么事都办不成。当然了——”
他抬起手来，做了一个往下压的手势，语气加重了几分：“对于贪污受贿，我是深恶痛绝的。丁义珍那种人，抓一个杀一个都不为过。但也不能把所有的干部一棍子打死。有些同志，他们确实犯了点小错，可他们也为京州的发展出了力、流了汗。我这个市委书记的担子重啊，京州市几百万人的生活都压在我的肩膀上。有些时候，进行一些妥协也是必须的。”
易学习听完这番话，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但心里那股翻涌的东西又往上顶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李达康脸上，语气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李书记，那也不能为了一些政绩，就牺牲老百姓的利益。那对于这些老百姓，是不是太不公平了一些？”
这句话一出口，餐桌上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攥紧了。
李达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几分。他盯着易学习看了两三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又松开。他显然没想到易学习会当面顶他这么一句。
他李达康是京州市委书记、省委常委，在汉东官场上，敢当面这么跟他说话的人不多。易学习一个刚到京州的正厅级区委书记，第一次到他家里吃饭，就敢拿话堵他，这分明是仗着沙瑞金在背后撑腰没把他放在眼里。
李达康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王大路已经抢先一步开了口。
“行了行了，”王大路端起酒杯，在两人中间晃了晃，语气里带着一种和事佬的圆滑和恰到好处的调侃，“之前不就说了嘛，今天只叙旧，不谈工作。你看看你们俩，一坐下来就开始谈工作，又是光明区又是京州几百万人的，这哪像老同事吃饭啊？来，喝酒喝酒。”
“尝尝这个酒怎么样？这是我们大路集团自己酿的，用的是法国那边的工艺，国内几个品酒师都说不错。”
他说着把酒杯举到两人面前，李达康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缓了缓，到底还是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易学习也端起杯子，跟两人碰了碰，喝了一口。酒液入喉，火辣辣地顺着食道滑下去，把胸口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压。
李达康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没有再继续刚才那个话题。王大路在旁边适时地接过了话头，讲起了他最近去南方出差的一些见闻，什么那边的市场行情怎么样、哪个行业最近有起色、哪个地方的投资环境比汉东好。
李达康偶尔插一两句，问几句具体的数字和情况，脸上的表情渐渐松弛了一些。易学习在旁边安静地吃着菜，偶尔点点头，偶尔附和一两句，但脑子里一直在转着刚才那番对话。
李达康说“有些时候，进行一些妥协也是必须的”，这句话他听懂了。李达康这是在告诉他，到了光明区之后，不要翻旧账，不要深挖丁义珍留下的那些烂事，更不要查那些跟李达康有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