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多,李达康的车子就驶入了省委大院。
他下了车,迈步走进省委大楼,上了楼,沿着走廊走到沙瑞金办公室门口。
白秘书正坐在外间的办公桌后面翻着一份材料,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是李达康,立刻站起身来,脸上浮起一个客气的笑容:“李书记,您来了。沙书记正在里面,我进去通报一声。”
李达康点了点头,语气平稳而客气:“麻烦白处长了。”
白秘书转身走到里间门口,轻轻敲了两下,推门进去。片刻之后他出来,侧身让开了门口:“李书记,沙书记请您进去。”
李达康迈步走了进去。沙瑞金已经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绕过桌子朝他迎了两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比平时更热络几分的笑意,伸手朝沙发区示意了一下:“达康同志来了,坐,坐下说。”
李达康快步走到沙发旁边,等沙瑞金先坐下来之后,才在对面落座。白秘书端了两杯茶进来,放在各人面前,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沙瑞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之后,目光落在李达康脸上,语气随意而直接:“达康同志,有什么事要汇报?”
李达康没有绕弯子。他今天来,本来就不是来汇报什么日常工作的。他坐直了身体,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忧虑和急切:“沙书记,有件事我想跟您反映一下。易学习同志一到京州,就提出了要在党风廉政建设上下功夫,这个我理解,光明区确实需要整顿。可紧接着林墨阳同志到任京州市纪委之后,又提出了要搞什么百日纪检行动,对全市的干部进行大范围的纪律审查。”
他顿了一下,语气又沉了半度:“沙书记,我不是反对纪检工作。可这两个动作凑在一起,京州的干部队伍怕是要人心浮动了。现在正是年底冲刺的时候,各项工作都在收尾,这个时候搞大规模纪律审查,万一影响到投资商的信心,引起集体撤资,对京州乃至整个汉东的经济都是一个重大打击。我作为京州市委书记,不得不为京州的经济大局考虑。”
沙瑞金端着茶杯听完了这番话,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底那层神色已经转了一圈。
他哪还能不明白?李达康今天来,哪里是汇报什么经济工作,分明是来探底的。易学习和林墨阳的动作让李达康坐不住了,他跑过来,是想知道这两个人背后到底是谁的主意,想知道沙瑞金对他李达康的态度到底变了没有。
沙瑞金放下茶杯,笑呵呵地开了口:“达康同志,你不用担心。易学习那边,我已经叮嘱过了。他虽然是区委书记,要抓党风廉政建设,但同样也要保证光明区的经济发展。光明峰项目是省里的重点工程,不能因为查案就停下来。易学习做事会有分寸的,这一点你心里有数就行。”
李达康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松下来。沙瑞金这番话,说的是易学习,可林墨阳那边一个字都没提。他等了两秒,见沙瑞金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便追了一句:“那林墨阳同志那边的动作……”
沙瑞金摆了摆手,语气依然随意,但那种随意里带着一种李达康琢磨不透的意味:“林墨阳那边,可能是纪委的内部决定。达康同志,你可以去问问田国富同志。纪委的工作,省委一般不直接干预,具体怎么安排、怎么推进,还是得尊重纪委的意见。”
李达康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猛地沉了一下。他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
沙瑞金这话里隐藏的意思,他听明白了。沙瑞金说“你可以去问问田国富”,而不是说“我跟国富同志打个招呼”,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沙瑞金已经干涉不了田国富了。
李达康在心里飞快地把这个信息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沙瑞金和钟家的联盟破裂了。田国富是钟家的人,现在沙瑞金管不了田国富了。而田国富那边,一门心思地在对付他李达康。林墨阳到京州搞百日纪检行动,背后站的是田国富。田国富要查他李达康。
至于沙瑞金的态度,有点两不相帮的意思。易学习那边他打了招呼,让易学习注意分寸;林墨阳那边他推给了田国富,说自己不直接干预。
可这到底是沙瑞金的真实态度,还是他在李达康面前放出的烟雾弹?沙瑞金说“两不相帮”,可信度有多少?那就得回去仔细斟酌了。
李达康把这些念头压下去,脸上没有表露分毫。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领命式的沉稳:“好的沙书记,我明白了。那我回头找田国富同志沟通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