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往下说。
但陈玄听懂了。
他当然听懂了。他在官场浮沉三十年,怎么会听不懂?
皇帝会为了北境百姓和将士的命,去杀掉半个朝堂的肱骨之臣吗?
不会的。
这本沾满血泪的账册,到了京城,只会变成天子用来平衡朝局、拿捏群臣的一把精巧刀子罢了。
那些名字不会掉脑袋,顶多被叫去养心殿喝杯茶、受几句训斥、吐出一点银子。然后一切照旧。该贪的继续贪,该死的继续死。
——因为砍了人,朝堂就要动荡。动荡,就意味着皇帝的棋盘不稳。在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眼里,棋盘的稳定,比棋盘上那些棋子代表的几万条人命,重要一万倍。
这个道理,陈玄不是不懂。
是他以前不愿意懂。
他身子猛地晃了晃。
韩月的目光在他摇晃的一瞬间微微凝了凝,手臂不自觉地抬起了半寸——但陈玄自己站住了。靠着最后一点老骨头的倔劲儿,硬生生撑住了。
韩月那只抬起半寸的手,无声地放了回去。
“所以,九弟只是想让陈大人用自己的双眼看个真切——”
她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那种沉不是压抑,而是一种极度克制的、刀锋入鞘前最后一道刮擦的冷厉。
“这真实的北境,究竟是何等模样。而我萧家,究竟是因何挥起这把屠刀。”
她顿了一下。
沉默了两息。
然后,她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极轻。轻到几乎是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宣读某种不可更改的、已经被刻入北境冻土深处的铁律——
“大夏的法,既然管不了吃人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