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们早就开始窃取格物院的科技。”尉迟环咬牙道,“连地热应用这种前沿理论都……”
“不止窃取,他们在尝试融合。”李易打断他,走向第二进那些木箱,随手拿起一卷拂菻文图纸展开。图纸上用红蓝两色墨水绘制着复杂的管道系统,标注文字是拂菻圣殿骑士团专用的加密拉丁文,但边缘的批注却是工整的唐楷:“按格物院《热力学初论》第三章修正,传热效率可提升两成”“此处需用邙山试验场特种钢,耐温需达八百度”。
李易一张张翻看。
蒸汽轮机改良图、电报中继站布防图、铁路调度枢纽的数学模型、甚至还有一份标注“绝密”的《放射性元素防护手册》草稿——那分明是格物院核物理司三个月前才封存的研究资料。
“殿下。”公输铭的声音发颤,“这些都是各司核心档案室的存档底稿,按规每旬核对封条,从未报过失窃……”
“因为他们不需要偷。”李易放下图纸,眼神冷得像冰窖四壁的寒冰,“五姓七望的子弟,这些年在格物院任职的共有多少人?”
公输铭愣住,随即从怀中掏出那本从不离身的牛皮封册子——那是格物院全体教职员工的名录。
老院士手指颤抖地翻动页册,嘴唇无声开合地数着。半盏茶后,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一百七十三人。其中在核心司任职者四十一人,接触过绝密项目者……十九人。”
“十九个内鬼。”尉迟环倒吸一口凉气,“足够他们把格物院翻个底朝天。”
“不,不是内鬼。”李易摇头,踱步到冰窖中央那盏格物院特制的汽灯下。灯光映着他年轻却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是属于另一个时空的、见过文明兴衰轮回的沧桑。
“这些世家子弟从小接受最严格的经学教育,通晓诗书礼易春秋,琴棋书画骑射六艺俱精。他们进入格物院,是通过正规科举加试格物科考进去的,成绩优异,履历清白。他们不是间谍,他们是——”
他停顿,一字一顿:
“——另一种形式的征服者。”
冰窖内所有人都看向他。
“三百年来,五姓七望垄断知识,靠经学注解权把控仕途。现在格物院推行新学,教平民子弟算学、物理、化学,他们第一时间把自家最优秀的子弟送来。不是要破坏,而是要掌握。就像当年他们掌握经学一样,现在他们要掌握格物学。”李易的声音在冰窖中回荡,“等他们彻底弄明白蒸汽机原理、电报编码、火炮弹道计算之后,他们会做什么?”
“篡夺……”尉迟环喃喃道。
“不止。”公输铭突然接口,老院士像是想通了什么,语速越来越快,“他们会把格物学重新包装成‘新经学’,制定新的‘格物注疏’,设立新的‘格物门阀’。到时候,平民子弟就算学会造蒸汽机,没有世家出具的‘格物师承认证’,就不能进工部任职;就算能计算弹道,没有五姓七望联署的‘火器操作许可’,就不能碰火炮。知识垄断会以另一种形式重生。”
李易点头,走到紫檀木柜前,手掌贴在冰冷的木面上。木料传来细微的震动——那是地下温泉暗流通过液压系统传导的脉动。
“所以长孙无忌敢发动政变,不是因为他控制了右威卫,也不是因为他软禁了皇爷爷。”李易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是因为他背后的五姓七望认为,他们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格物学知识,足以在没有我、没有格物院的情况下,维持大唐现有的工业体系运转。他们甚至可能觉得,他们能做得更好——毕竟,他们可是积累了数百年的‘治理经验’。”
话音未落,冰窖第三进突然传来机械转动的闷响。
紫檀木柜表面的九龙浮雕开始缓缓移动,龙身鳞片依次开合,露出下方复杂的齿轮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