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海岸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哨音。李易骑上马回去,远远望见一艘小型快船劈浪而来,桅杆上挂着大唐三角通信旗,船首的旗手拼命挥舞着一面红布——这是紧急军报的标记。快船绕过铁甲舰侧舷靠上栈桥,一名信使气喘吁吁跃上岸来,怀中抱着铜壳防水匣。
李易拆开匣子取出火漆封缄的电报纸,展开只看一眼,眉头便皱紧了。电报是长安太尉李绩发来的,措辞简明扼要:薛讷北路大军在芬兰湾扫荡残匪时,意外截获一艘绕行北极海域的异样商船。船身管道布局既非大唐标准制式,也非被缴获的蒸汽铁甲舰图纸风格,船上的货物竟是大量高纯度黑晶石,还有一批标注“格物院特制”的电缆绝缘件。船上水手招供,自称是来自北海极西一个岛国,受“亨利旧部”的暗中指使,欲将这些物资转运到北美洲西海岸,接应一支“跨海而来的铁船队”。李绩分析:亨利虽已身死,但其图纸流传极广,法兰克覆灭前曾有数艘蒸汽快速舰载着工匠逃向茫茫大洋,去向不明。
李易将电报纸在手中攥紧,回望舷窗外昏黄的大洋落日。他原以为法兰克全境肃清后,西方的反扑力量已经彻底瓦解,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支残脉潜藏在大洋对岸。秦失其鹿,天下共逐。既然亨利能把图纸留给法兰克,自然也保不齐有几名亲传弟子带着全套技术坐船远遁,与阿美利加西海岸某些尚未臣服的部落联手,等着大唐铁甲舰远渡重洋时给一个措手不及。
“看来,苏定方那边得加一道防线。”李易转身走进帐内,在桌前铺开纸笔,亲自拟了一份电报稿,“令苏定方:阿美利加西海岸外海加强巡弋,发现异样船只,立即登临检查,凡无我大唐通商旗号而搭载蒸汽设备者,一律扣留。同时将金山府防线向西推进三百里,建立前哨电台。另,命薛讷派两艘铁甲快船沿北海向西探航,摸清冰岛至格陵兰一线是否有隐秘补给点。”
他把电报稿交给随军电台员,随即又思忖片刻,补了一封给裴行俭的电令:好望角灯塔已近竣工,下一步沿着西非海岸向西北方向巡弋,封锁南大西洋进出航道。这样即便真有残敌船队想从欧陆侧翼绕入太平洋,一旦经过大西洋航线,就会被裴行俭的水面力量提前发现并咬住。
沈括端着一盏黑晶石电灯走进来时,看见那两封电报稿摆在桌面上,便道:“殿下觉得法兰克残部当真能跨洋反扑?”
“不能低估他们。”李易揉了揉眉心,“亨利既然能凭一套蒸汽铁甲舰图纸盘活法兰克的军工体系,说明他手里的东西有其价值。况且他们带走了不少黑晶石原料,就算造不成铁甲舰,用民用蒸汽机改装武装商船也够给苏定方制造麻烦。更关键的是——他们可能会把蒸汽技术和铸造工艺传给当地土著,那样一来,我们就得从零开始剿灭一支装备了火枪的部落联军,比对付几艘海盗船要费事得多。”
沈括点了点头:“那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南溟洲的塔基不能拖延,我按原计划在这里建好南溟都督府,把电台和矿场运转起来,然后马上掉头北上去阿美利加西海岸。”李易站起来走到铺在桌上的寰宇全图前,手指沿着赤道下方一段航线划过,“从南溟洲到阿美利加西岸,距离不算近,但我们的铁甲舰航速足够。等抵达之后,与苏定方会师,把西海岸彻底犁一遍,确保万无一失。至于薛讷那边,就让他继续从北方压过来,南北对进,把残敌夹在中间。”
沈括盯着地图看了片刻:“照这样走,等殿下赶到阿美利加西岸,恐怕已经是天授二十六年的年初了。中间隔着整个大洋,万一南路有变……”
李易微微一笑:“我就是在等他们动手。”他伸手点了点南溟洲东南角的那个矿脉标记,“这里黑晶石储量极大,又处在航线孤悬的位置。如果亨利残部真想在海外重建势力,南溟洲是他们眼中必然要拿下的补给点。我们只要在这里建好要塞、驻军留守,他们一旦冒头,就等于自投罗网。”
沈括恍然大悟:“殿下是想用南溟洲作饵?”
“也算不上饵,就是把一根桩子钉在这里,让所有想从南方绕路的人都碰得头破血流。”李易道,“等南溟都督府建起来,电台信号覆盖整个东南海域,再配上两艘铁甲舰常驻巡航,任谁来都讨不了好。”
接下来的十二天里,唐军加紧施工。李易把三千兵卒分成两班,昼夜轮换搬运铁塔节段和电机部件,同时又从随船带来的工匠中抽调人手教南溟洲本地土人使用简单工具,招募他们参与修筑道路和码头。到十一月初九,一座占地两百丈见方的都督府围院已经拔地而起,外围设有碉楼、炮位和探照灯台;府衙正堂高悬“南溟都督府”牌匾,门前竖起一根三丈高的铁杆,顶端的电台天线在暮色中闪着幽光。
十一月初十傍晚,李易亲手按下电台发射键,把第一封正式公文从南溟洲发出。电文简短有力:“南溟都督府已设,塔基动工,矿脉查明,请长安备案。”不到一刻钟后,电台耳机里传回李绩的确认电波。这道电波跨越了数千里的海面,从南半球径直传回北半球的长安城。全军欢声雷动,连原本局促不安的本地土人也被这“千里传音”的神迹惊得伏地叩拜。
李易没有沉溺于庆贺。他当即召集留守南溟都督府的主官人选——一名从陇右调来的老军务、一名格物院派出的矿业工程师、两名专管电台的通讯校尉,又留下一支六百人的守备队和两艘铁甲快船,然后下令舰队补充淡水和食物,准备北上。
沈括临行前在矿场取了一块拳头大的高品位黑晶石原矿,揣进铁盒里,对李易道:“我本想随殿下继续北上,但南溟洲塔基的安装调试事关紧要,我得亲自盯着。待到地脉潮汐峰值那一日,我会在这里触发共振,届时殿下在阿美利加西岸就能测到南溟塔的信号,隔着一个大洋传讯也算真正成功了。”
李易拍了拍他肩膀:“好,你留在这里,统筹矿务与塔基工程。我等你的信号。”
十一月十四日,寰宇号舰队离开南溟洲,掉头向东北方向驶去。海风渐凉,洋流变得湍急,舰队破浪而行。李易每日都要在舱房里对着寰宇图核对航向与船速,估算着抵达阿美利加西岸的日期。第四天傍晚,瞭望哨忽报前方出现一道低矮的岛链,突出海面如同鲸背。李易走出舰桥,举起珐琅筒望远镜观察。那些岛屿上没有灯塔和人工建筑的痕迹,却在最高处立着几块深色的石柱,远远望去像是天然的玄武岩柱群,但他心里莫名升起一丝警惕。
他命一艘快船带二十名士兵绕岛侦察。傍晚时分侦察兵带回消息:岛上有烧焦的篝火余烬和新鲜劈开的木柴,但不见人影。地上有些杂乱的脚印,从鞋印的形状看,不是大唐制式的军靴,也不是南洋土人常穿的赤足痕迹。李易蹲下来看了看侦察兵拓下的鞋印草图——宽头、厚底、有钉子防滑,更类似他曾记忆中的粗制工靴。
“看来确实有人比我们先到过这里。”李易站起身来,望着逐渐沉入海平线的落日,“传令各舰加强夜航瞭望,炮弹上膛,探照灯轮班打开,不许任何可疑船只靠近编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