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尘已是花甲之年,须发半白,半截镇岳剑,剑刃残缺,剑鞘破旧,他走遍天下,见惯了节度使篡权、牙兵叛上、烽火连绵。
他见过后梁节度使为夺地盘,掘黄河大堤,水淹河南,百姓死伤数十万;见过后唐节度使为募兵,将百姓男子尽数强征,老弱妇孺饿死沟壑;见过十国节度使为享乐,搜刮民脂民膏,建宫殿、纳姬妾,视百姓如草芥。
江湖早已无侠,只剩兵戈与盗匪。
苏砚尘隐居于终南山,不再过问世事,只守着一屋、一灶、一柄残剑,听着山下的烽火声、哭喊声,心如死灰。他曾以为,侠以武犯禁,可乱世之中,武不能禁暴,侠不能安民,节度使的兵锋,碾碎了侠义,碾碎了江山,碾碎了天下苍生的活路。
他时常摩挲着镇岳剑上的刻字,“边尘起,节度生,侠骨在,天下宁”,只觉无比讽刺。
边尘百年未息,节度祸乱天下,侠骨早已凋零,天下何曾安宁?
五代乱世,是节度使制度的极致狂欢,也是天下苍生的极致苦难。天下苦节度兵祸久矣,这八个字,刻在每一个百姓的骨血里,刻在苏砚尘的残剑上,刻在中原的焦土上。
显德七年,后周殿前都点检、归德军节度使赵匡胤,于陈桥驿发动兵变,龙袍加身,废周立宋,是为宋太祖。
赵匡胤出身节度,深知节度使拥兵自重、篡权夺位的危害,他登基之后,以杯酒释兵权的权谋,罢黜朝中禁军节度使、地方藩镇节度,收其兵权,削其政权,夺其财权。
宋廷规定:节度使不再掌军,仅为虚衔,无实权;地方兵权归禁军,行政权归州县,财权归中央,派文臣出任知州、知县,彻底瓦解藩镇割据的根基。
自景云二年至宋初,历时两百余年的节度使实权,至此被削夺。
苏砚尘已是古稀之年,他走出终南山,见宋廷一统中原,削藩罢镇,百姓终于不用再受方镇割据之苦,心中终于泛起一丝暖意。镇岳残剑,第一次不用再染兵戈之血,终于可以归鞘。
可太平,依旧未至。
宋初收节度使兵权,虽解中原割据之祸,却也导致武备积弱,边防空虚。北方契丹建立辽国,依旧沿用节度使制度,设辽兴节度使、西京节度使等,控扼边塞;后来女真灭辽建金,亦沿置节度使,以武将镇守边地,胡汉兵戈,依旧连绵。
燕云十六州沦陷,宋辽、宋金连年征战,中原百姓虽无藩镇之祸,却有边患之苦,节度使制度虽在中原废止,却在北地延续,兵戈依旧未息。
苏砚尘北上燕云,见辽金节度使依旧拥兵自重,劫掠汉民,胡骑纵横,他持残剑守在边境,护送汉民南归,已是垂垂老矣,剑法迟暮,再无当年之勇。
他在雁门关下,看着辽金节度的大旗,看着宋军的旌旗,看着百姓流离,叹道:“节度之制,祸乱中原两百载,今虽于宋地废止,却于北地存续,天下仍无宁日。”
他知道,唯有天下一统,彻底废除此制,朝命通行四方,百姓才能真正迎来太平。
这一等,又是数十年。
至元十三年,元军攻破临安,南宋灭亡;至元十六年,崖山海战,天下一统,大元帝国,混一海内。
元世祖忽必烈,以蒙古铁骑统一天下,深知藩镇节度之祸,登基之后,下诏彻底废罢节度使制度,无论汉地、漠北、西域、江南,皆行行省制度,设中书省、行中书省,直辖于中央,州县官吏由朝廷任命,政令直达四方,兵权归枢密院,财权归户部,彻底终结了自唐中期以来,藩镇割据、节度拥兵的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