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赶集,招娣在摊子上忙着招呼客人,李艳霞在旁边帮忙装袋。隔壁摊位卖干货的赵翠翠嫂子凑过来买了一瓶香椿芽酱,付了钱没走,靠在摊边上嗑瓜子,眼珠子转了两圈,压低了嗓门开了口。
“招娣,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往外传啊。”
“什么事?”
“你们学校那个秦老师,听说是省城人。”赵翠翠嗑瓜子的速度快了一截,声音更低了,“我表姐在县教育局做保洁,上回听人聊天说起桃花村支教的事,提了一嘴,说秦朗的档案上写的籍贯是省城的,家里条件好像不差。”
招娣手里正找零,动作停了一瞬,随即把钱递给客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翠翠见她没反应,又添了一把火。“你想想啊,省城人跑到咱这穷山沟来教书,一个月才几百块,图什么呢?要么是犯了什么事被发配来的,要么就是家里有钱,来体验生活的。”
“赵嫂子,你那瓜子壳别往我摊上吐。”招娣拿抹布擦了一下台面,语气不咸不淡的。
赵翠翠讪讪笑了一下,端着酱菜瓶子走了。
李艳霞凑过来,声音压得跟蚊子似的。“你说秦老师真是省城有钱人家的?”
“别人嘴里传的话你也信?”招娣白了她一眼,低头继续摆瓶子。
可她手指在瓶身上摩挲的动作慢了半拍。省城。秦建国。八百块。这几个碎片在脑子里滚来滚去,拼不成一幅完整的画,但也散不干净。
她没再跟任何人提这事。
晚上七点,识字课照常上。碾坊白天做酱菜,晚上收拾干净了当教室用——秦朗说碾坊比学校教室离招娣家近,省得她跑来跑去。
碾坊里点着一盏白炽灯,灯泡上沾了两只飞蛾,光影在墙上晃。秦朗坐在操作台对面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根粉笔,在招娣面前那块小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学‘决’和‘策’。上回你把‘决’写成三点水加一个‘夫’了,错了。是三点水加一个——”
“秦朗。”
招娣的声音打断了他。
秦朗的粉笔停在黑板上,转过头看她。
招娣坐在矮凳上,旧本子摊在膝盖上,铅笔夹在指缝里,手指没动,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
“你为什么来这里教书?”
这个问题没有任何铺垫,像一块石头从平静的水面上砸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