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心深处的崩塌还在持续,震波如同无数条苏醒的远古巨蟒,沿着整片梵天宫的地底脉络层层向外蔓延。岩层断裂的轰鸣此起彼伏,碎石裹挟着滚烫的岩浆碎沫从头顶不断滚落,原本稳固的甬道岩壁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每一次剧烈摇晃,都有大块巨石轰然砸落,砸在地面上溅起灼热的尘雾。
龙昊一手揽着气息奄奄的九幽獒,另一只手扶住半边身子已经无法动弹的风离,脚下不敢有片刻停顿。风离胸口那道被玄宸紫矛洞穿的伤势极重,风道本源被契约邪气侵蚀,青色的风元一点点从伤口处逸散,原本萦绕在他周身的柔和气流,此刻变得散乱、微弱。他强撑着不让自己彻底昏死过去,微微侧过头,目光望向身后不断下沉、被岩浆吞噬的主阵方向,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脉核……真的碎了?”
“碎了。”龙昊的声音沉稳,可心底那一丝挥之不去的寒意,并没有因为胜利而消散,“炼脉大阵根基已经崩塌,仙界那边的接引引线,再也无法依托大阵重新搭建。”
狻猊紧随在二人身侧,体表原本耀眼的雷光黯淡了大半,方才硬扛瀚渊法相、撕裂禁制的时候,雷道本源损耗巨大,他一边奔逃,一边不断挥出残余雷光,将迎面砸来的巨石轰成细碎石粉。雷光炸开的瞬间,短暂照亮众人狼狈却坚定的面容。两名风族族人护在队伍两侧,持续催动微弱风道之力,吹散扑面而来的灼热烟尘,同时拨开那些横亘在通道之中、随时会彻底断裂的岩梁。
赑屃走在队伍的最后方,他是土道修士,最通晓地脉的走向,每跑出一段距离,便抬手在后方落下一层厚重的土壁。这些土壁不是用来阻拦追兵,而是缓冲紧随而来的地脉崩坍浪潮,延缓塌陷蔓延的速度,为所有人争取逃亡的窗口。厚重的黄土壁垒一层接一层在通道中成型,可地底毁灭的力量太过狂暴,往往刚成型片刻,就被后续涌来的震波碾碎,化作漫天土灰。
木依走在队伍中段,掌心始终托着一团柔和的伏羲霞光,霞光分出无数纤细光丝,如同细密的蛛网,分别缠绕在每一个重伤之人的身上。光丝缓缓渡入伤者体内,压制邪气扩散,稳住即将溃散的本源,可造化之力不是无穷无尽,连日大战加上方才在主阵之内持续解析禁制,她眉心的霞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额角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如纸。
黑翳熟稔地在岔路之间来回辨认,屏翳一族天生对暗影、符文、通路有着敏锐感知,哪怕通道因为地脉震动发生扭曲、原本标记好的路标尽数被毁,他依旧能凭着残留的神力气息,牢牢锁定通往灵海密道的方向。只是此刻他的神色并不轻松,灰雾在指尖不安地翻涌:“不对劲,地脉崩塌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得多。炼脉大阵扎根在整片梵天宫地底,维系着大片岩层的稳定,脉核一碎,相当于抽走了地脉的龙骨。灵海那边恐怕也已经乱了,沧澜之前布下的水禁、水墙,未必还能撑住。”
话音刚落,前方通道猛地又是一阵剧烈摇晃,一侧岩壁直接向内垮塌,厚重的岩石堵死了大半通路,滚烫的地下水顺着裂缝喷涌而出,混杂着岩浆余热,在地面汇成冒着白汽的溪流。
“通路被堵!”狻猊一声低喝,雷光蓄力,准备强行炸开封堵的岩石。
“不要硬轰!”赑屃立刻出声制止,“这里的岩层已经完全松动,强行爆发力量,会直接引发连锁垮塌,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埋在这里!跟我走,左侧有一条早年地脉自然挤压形成的裂隙,狭窄,但是还能通行!”
赑屃抬手,土道灵力铺开,感知岩层缝隙的走向,转身带领众人拐进一条不足一人宽的狭长岩缝之中。岩缝内壁尖锐粗糙,不少地方棱角锋利,稍微不留意就会被划破皮肉,滚烫的水汽从岩缝深处源源不断飘来,呼吸之间,喉咙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感。
九幽獒靠在龙昊怀里,原本青绿色的幽冥火几乎快要熄灭,他艰难地抬了抬眼皮:“瀚渊……最后被那股域外的力量吞噬了?”
“是反噬。”龙昊低声回应,“他把神魂彻底和域外本源契约绑定,大阵一毁,契约根基断裂,域外本源的怒火直接倾泻在他身上。”
“可我刚才隐约感觉到……那股域外的意志没有消失。”九幽獒喘着粗气,幽冥火微弱跳动,“它只是收回了投放在瀚渊身上的力量,潜藏起来了。它还在盯着这片天地,只是暂时失去了稳定的接引通道。”
龙昊心中一沉,和自己之前的感知相互印证。他原本以为毁掉脉核,就能一劳永逸斩断祸根,直到脉核碎裂的那一瞬,那一缕冰冷漠然的意志一闪而逝,他才明白,域外本源是远在虚空彼岸的庞然大物,炼脉大阵,仅仅只是它开辟出来的一扇门。门碎了,不代表门外的东西就此离去。它只是暂时失去了踏入此方世界的通道,依旧蛰伏在虚空深处,等待下一次开门的机会。
“先离开这里,出去之后,我们再商议这件事。”龙昊压下纷乱的思绪,加快脚步穿过狭长岩缝。
岩缝尽头,终于重新连通回灵海密道的主水道。
可眼前的景象,和他们之前来时已经截然不同。
往日温润澄澈、蓝光荡漾的灵海水道,此刻一片混乱。原本有序流转的灵泉脉络崩断,大量灵水失去束缚,疯狂翻涌激荡,水面之上漂浮着碎裂的灵晶残片,不少沧澜布下的水禁符文已经破碎消散,一道道水纹禁制在震波之中自行炸裂,掀起数丈高的水浪。水下那些原本负责巡逻的水影卫士,大半已经失去力量支撑,化作一滩滩溃散的水光,消散在波涛之内。
沧澜正立于水道上方一处寒玉残台之上,墨蓝色的神袍被汹涌浪花打湿,脸色难看至极。他原本的计划,是趁着龙昊一行人吸引金阙、玄宸全部主力奔赴主阵,自己悄悄前往上层灵力分流节点,顺势接管灵海之外的灵力脉络,把四大天神手中的权柄抓到自己手里。可炼脉大阵轰然崩塌,地脉倾覆,整个梵天宫地底的灵力体系直接失控,他的谋划,在这场毁灭般的动荡里,尽数落空。
当他看见龙昊一行人浑身是伤、从裂隙之中冲出来的时候,眼底瞬间掠过复杂至极的情绪,有恼怒,有忌惮,还有一丝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