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邕依旧是席上最矜持的那一个,端坐于刘备左侧首位,面前置着一壶新酿的橘酒,偶尔抿上一口,对堂中诸人的推杯换盏只作壁上观。
倒是他的两个女儿,蔡琬与蔡琰与甄姜、甄宓等人坐在堂后内室之中。内室与外堂以一道竹帘相隔,帘外觥筹交错之声隐约可闻,帘内却是女儿家们的轻言浅笑。
蔡琰已经是个灵动姑娘了,坐在姊姊蔡琬身侧,偶尔隔着帘子偷偷向外张望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那模样说不出的灵动狡黠。
甄宓则还是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穿着一身崭新的月白小袄,趴在蔡琬膝上,缠着她讲《诗经》里的故事。
蔡琬拗不过她,便轻声念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念完又解释道:「这是说女子出嫁,如桃花盛开————」
话未说完,便见甄宓歪着脑袋,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向帘外,恰好落在刘备身上,忽然脆生生地问了一句:「阿姊嫁给了姊夫,阿姊便是那桃花吗?」
蔡琬顿时羞红了脸,轻轻捏了一下她粉嘟嘟的脸颊,惹得甄姜与蔡琰皆是掩口轻笑。
堂外,诸葛瑾带着弟弟诸葛亮、诸葛均也在席间。诸葛瑾已经是个沉稳少年了,这几年在蔡邕门下受教,言谈举止愈发沉稳端庄,隐隐有几分少年老成的气度。
此刻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末席,一手扶着膝上那只扭来扭去的小团子,总角之龄的诸葛亮。
小家伙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青布小袄,头上梳着两个总角,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满堂的灯火与觥筹交错的大人们。
他手里攥着一枚压岁铜钱,是方才刘备亲手递给他的铜钱上铸着「辟兵莫当」四个字,以红绳串着,正是汉世小儿新年必备的厌胜钱。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扯了扯兄长的衣袖,奶声奶气地问道:「阿兄,为什么府君给我们的钱上要写「辟兵莫当」?」
诸葛瑾耐心地解释道:「这是厌胜钱,佩之可以辟邪驱兵,保佑你平平安安长大。」
诸葛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将铜钱翻来覆去地看,那副认真的小模样,倒像是在研读什么圣贤典籍。
刘备坐在主位之上,望着满堂欢声笑语,望着竹帘后女儿家们的轻言浅笑,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了前岁此时,在泰山奉高的那个除夕,傩戏的鼓声犹在耳边,诸葛珪抱着年幼的诸葛亮来看热闹,小家伙被面具吓得直往父亲怀里躲。
如今诸葛珪已去世两年,遗下三个孩子托孤于他。诸葛亮如今已经开始启蒙,能熟练地背诵《论语》了。
而他刘玄德,也从泰山一郡之守,成了坐拥长沙、拥兵万余的荆南霸主。
岁岁年年,烟火人间。
他端起漆耳杯,站起身来,正要说话,张飞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却抢先炸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