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东南角立着一株三人合抱的老槐树,春初的嫩叶刚冒头,树杈间横着个硕大的喜鹊窝。
树杈底下,李景隆把宽大的盘领袍下摆撩起来,利索地掖在腰带里,露出一双套着鹿皮小靴的长腿。他两手抓着粗糙的树皮,像只长臂猿猴似的三两下就蹿上了头一个主杈。
“表哥,你小心些!”
朱雄英站在树下仰着小脸,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满脸都是想看又怕他摔着的急切劲儿。
“怕什么,当年你表哥在太平府爬院墙,连野狗都撵不上我。”
李景隆骑在碗口粗的树干上,伸手去掏那个枯草搭的窝,嘴里还荒腔走板地哼着小曲:“花开又花谢花满天,是你忽隐又忽现。”
守在垂花门边的两个内侍吓得直缩脖子,想上前劝,又记起这位曹国公家的大少爷前天才把江夏侯的公子踹成了废人,当下只能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李景隆探手进去摸了两下,掏出三枚青皮带麻点的野鸟蛋,顺着树干溜滑下来,稳稳落在线石台阶上。
朱雄英快步凑上去,伸出白嫩的手指碰了碰那尚有余温的鸟蛋,眼睛弯成了月牙:“表哥,这里头真能孵出喜鹊来?”
“孵出来也是个扁毛畜生,成天叽叽喳喳扰人清净。”李景隆随手把鸟蛋塞进朱雄英的荷包里,拍打着袍子上的青苔,“肚子里空得打鼓,光看鸟蛋顶个屁用。走,表哥带你开个荤。”
“可是光禄寺送来的午膳还没到时辰呢。”朱雄英抓着荷包,步子却老老实实跟着他往外挪。
“光禄寺那些汤汤水水是给人吃的?寡淡得能照出人影,连头猪吃了都得哼哼两声嫌没味儿。”李景隆撇了撇嘴,拽着皇长孙的袖子,直奔后头的司膳监小厨房。
大明皇宫里的司膳监平日里伺候各宫主子,见着朱雄英亲自登门,掌案太监吓得浑身哆嗦,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青砖地上。
李景隆半点客气没有,进门就翻箱倒柜。他嫌太监们杀的鸡不够肥,亲自在木笼子里挑了两只腿脚粗壮的三黄母鸡,命厨子拔了毛,掏了下水,只留下油汪汪的整鸡。
“小公爷,这可不敢胡来,宫里头用火都是有定数的,若是走了水,奴婢们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的!”掌案太监擦着冷汗在后头追。
李景隆抓了一把粗盐,往鸡肚子里塞了些野葱和生姜,瞪了那太监一眼:“滚一边去。雄英殿下今日要在院子里搞春祭,祭的是五谷神,谁敢啰嗦就是对社稷不敬。去把后头花圃挖出来的黄泥弄两筐过来,要细的,带砂砾的不要。”
掌案太监瞧了瞧朱雄英,见八岁的皇长孙正满脸兴奋地帮着按住鸡翅膀,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连滚带爬地去张罗泥巴。
半个时辰后,文华殿后头的一处夹道拐角。
这里背风,青砖墙高高耸立,地面积着厚厚一层去岁落下的枯松针。
两个海碗大的泥疙瘩被埋在挖好的土坑里,上头架着劈好的干松木,噼里啪啦烧得正旺。青白色的烟气顺着高墙笔直往上窜,空气里很快浮起一股浓烈霸道的肉香,还没到四月,找不到荷叶就用芭蕉叶来替代。
朱雄英蹲在李景隆身边,两只手托着下巴,鼻翼一耸一耸地吸着气,口水都要挂到下巴颏上:“表哥,泥巴真能把肉烧熟?不会满嘴都是土腥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