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堂外的廊道阴凉处,大太监苟正弓着腰,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标站在青砖地上,手背在身后。明黄色的团龙常服在热风里贴着衣袍,袍角纹丝不动。
庭院当间,那个平日里走三步都要喘两口的朱雄英,正掖着衣袍下摆满院子疯跑。小家伙脸上全是泥灰和汗水,鞋底在青石板上磨得啪啪作响。跌倒了,爬起来,两只手在膝盖上一拍,嘴里还在嗷嗷叫着要抢球。
整座东宫已经好几年没这般动静了。
自打常氏病故,朱雄英就成了文华堂里的一尊瓷娃娃。
那张白净的小脸蛋,一年到头见不着半点血色。
“殿下,”苟正见朱标久久不动,抬眼小声请示,“广德伯这般胡混,怕是伤了皇孙千金之躯,老奴这就去……”
朱标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
院子那头,李景隆扯着破锣嗓子在指挥,手里的半截生黄瓜晃得跟招魂幡似的。朱雄英笑得两只酒窝凹得极深,那股子生机,比太医院库房里所有的参茸鹿茸加起来都要旺盛。
朱标喉咙滚了滚,收回目光:“折子批完了么?”
苟正一愣,赶紧低头:“回殿下,通政司送来的北平防务折子还搁在案上。”
“回春和殿。”朱标转过身,靴底踩在方砖上没带出半点杂音,“这边随他闹。”
一行仪仗悄无声息地沿着红墙退了出去。
庭院里头,李景隆耳朵动了动,眼角往廊道尽头扫了一下。那抹明黄色的衣角刚拐过照壁,他便把手里的黄瓜尾巴扔进杂物筐,拍了拍巴掌。
“停!都歇口气!”
朱雄英满头大汗跑过来,胸口起伏着,两只眼睛亮堂得吓人:“表哥,我方才那一脚踢得如何?”
“马马虎虎,离高太尉还差着八百里地。”李景隆随手扯下自己腰间的汗巾,胡乱在朱雄英脸上抹了两把,擦下一层灰黑的汗泥,“不过比你平日里哼哼唧唧的模样强多了。”
徐允恭一身锦袍被汗水浸透了半边,走到石桌旁倒了碗凉茶灌下去,皱着眉头走过来:“九江,玩也玩够了。待会儿先生回来,瞧见这满院狼藉,仔细你的皮。”
李景隆把皮球一脚踢到徐允恭脚下:“徐老大,你今年十四,不是四十。成天拉着张死人脸给谁看?你爹在北平砍鞑子都没你这么苦大仇深。”
徐允恭胸口滞了一下,脚尖抵住皮球没吭声。
“雄英和允熥交给你了。”李景隆整了整领口,“带他们去偏阁把汗擦干,换身干爽衣裳。别叫堂穿风吹着。少爷我去膳房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