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文华殿偏殿里的冰盆撤了个干净。
再过两日便是洪武皇帝五十五岁万寿圣节。自打八月底起,礼部和鸿胪寺的堂官们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朱标坐在紫檀平头大案后头,身上穿着宝蓝盘领窄袖袍,两只袖子挽到肘弯处,露出一截手腕。案头上堆着的红皮册子足有三尺厚,全是大典的条目、仪仗站位和赏赐清单。
“殿下,礼部造册的三千四百口大猪,光禄寺嫌太肥,怕落了油烟冲撞圣驾,非要换成江南运来的细毛黑彘。”礼部侍郎任亨泰躬着身子,手里捏着牙笏,脸上的皮肉直耷拉,“可眼下秦淮河的粮船堵在关口,那黑彘一时半会儿运不齐,若是耽误了正日子的太牢大礼,臣等万死莫赎。”
朱标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沙哑:“光禄寺卿是南人,嘴刁。告诉他,就用现成备好的肥猪,刮洗干净了便是。再为这几头牲口扯皮,叫锦衣卫请他去镇抚司吃茶。”
任亨泰连忙躬身称是,抬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水,退到一旁翻算盘。
鸿胪寺卿接着上前,嘴里念叨着各国使臣的拜贺班次。
李景隆晃悠进殿的时候,瞧见的就是这副鸡飞狗跳的光景。
他今日没穿那身扎眼的广德侯赐服,只换了一件鸭蛋青的织锦道袍,腰间挂着个沉甸甸的金线荷包,脚踩白绫软底靴,走起路来悄无声息。
守在帘子外头的内侍见是他,连拦都没拦,反而侧过身替他打了帘子,低声道:“广德侯,殿下从昨儿半夜就没合眼,火气大着呢。”
“无妨,我是来给表叔消火的。”
李景隆一步跨进大殿,大大咧咧走到案桌前头两丈远的地方站定,规规矩矩叉手行了个军礼:“臣李景隆,叩见太子殿下。”
朱标刚把一本折子扔下,听见这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笑骂道:“你这猢狲,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跑东宫来作甚?还懂起规矩来了。”
“瞧表叔说的,臣好歹也是列侯,哪能不懂规矩?”李景隆直起身,凑到桌案旁,扫了一眼任亨泰手里的算盘珠子,“哟,任大人这算盘打得噼啪响,万寿节的席面又超支了?”
任亨泰苦笑拱手:“广德侯莫要取笑,礼部的库银紧巴着呢。”
李景隆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大红泥金折子,啪的一声拍在朱标的案角上。
“表叔,侄儿是来给您分忧的。”
朱标挑了挑眉,翻开折子看了一眼,只见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万寿圣节勋卫子弟军歌大合唱进献》。
“什么大合唱?”朱标把折子拿起来抖了抖,瞧着李景隆,“又是你捣鼓出来的新花样?皇上最烦那些虚头巴脑的贺寿把戏。昨儿翰林院送来厚厚两沓寿诗,全是些‘天命所归、四海来同’的酸话,父皇看都没看,直接扔进炉子里引火了。你皮痒了不是?”
“翰林院那帮老学究懂个屁。”李景隆撇了撇嘴,“他们写的是文章,我这儿献的是军心!常老三、傅老二,十几个勋贵子弟这几日全被我关在黑屋子里练嗓子。不唱风花雪月,就唱北伐塞北、刀头舔血!表叔您想想,舅姥爷五十五岁,最得意的是什么?还不是当年带兵驱逐鞑虏的硬气?咱们这帮晚辈往大殿上一站,扯着嗓门吼一出铁血战阵,比那一万句万岁管用得多!”
朱标把折子合上,手指在案几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