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在殿内来回踱了几步,胸膛里的热气还没散干净。他回到御案后坐下,两只大手往膝盖上一搭,目光直直戳向李景隆。
“方才你说的是民生,是军威。”朱元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那制度呢?那地方既然没了皇帝,官府靠甚么管束百官?咱大明立国十五年,咱定的那些规矩、那些法度,跟那地方比起来,成色如何?”
朱标也收了脸上的兴奋,理了理袍袖,正色看过来。
李景隆坐在圆凳上,手下意识往怀里摸了摸。
冰凉坚硬的紫铜牌子还在贴胸的位置,棱角分明,硌得肋巴骨有些发酸。
底牌在手。
李景隆抬起头,干笑两声:“舅爷,您真要听实话?”
朱元璋眼睛一横:“废甚话!你敢说假话试试?那是欺君!”
“那咱们丑话先挑明了。”李景隆往前探了探身子,伸出三根手指头,“第一,不准发火;第二,不准骂娘;第三,万一您老听岔了气,绝不能脱鞋底子抽我。”
朱元璋被他这副泼皮样气得发笑,把茶碗重重往桌上一顿:“你个小兔崽子,肚子里又憋着甚么坏水?说!只要你说得出个一二三来,咱恕你无罪。”
李景隆把手伸进领口,掏出那块挂着红绳的紫铜牌子。他把牌子往桌角一搁,铜铁相撞,当啷一声脆响。
牌子上“奉旨免笞”四个字在烛火下亮得扎眼。
朱标眼角抽动了一下。
朱元璋的脸色顿时黑了三分:“你把这玩意儿掏出来作甚?”
“回舅爷,臣胆子小,先给自个儿把护心镜挂上。”李景隆整了整衣领,脸上的嬉皮笑脸慢慢收敛干净,“因为臣要是把梦里那地方的理儿全抖出来,您定下的这套大明祖制,在人家眼里,漏得跟个破筛子没两样。”
西暖阁里的空气陡然绷紧。
朱元璋嘴角狠狠扯动了一下,两道粗眉拧成了死疙瘩:“好你个李九江!咱披荆斩棘十五年,夜以继日定下的章程,到你嘴里成了个破筛子?来,你给咱挑挑,咱的法度到底哪里漏了!”
“那就先从您老最挂念的自家人挑起。”
李景隆指头敲了敲桌面:“宗藩。”
朱标眉头一跳,下意识看向朱元璋。
分封诸王是朱元璋的得意手笔,分封而不赐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任事。塞王拥重兵控扼北疆,内地诸王拱卫皇室,自以为万世不移的磐石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