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吱呀吱呀晃着,慢悠悠穿过县城的老街。两边全是七八十年代盖的老房子,灰扑扑的水泥墙皮,窗户上焊着粗粗的铁栏杆,阳台上横七竖八晾满了花花绿绿的被单、裤衩,风一吹晃来晃去的。
范召倩坐在车后座上盯着眼前这些,心里说不上是啥滋味,既熟得不能再熟,又透着股说不出的陌生——
熟是因为她在这儿读了三年高中,陌生是因为她早不是当年那个满脑子只有考试的傻丫头了。
三轮车拐上一条新修的水泥路,路两边还没盖起房子,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冷不丁的,几栋六层的楼房从路尽头撞进眼里,就跟凭空从天上掉下来似的,整整齐齐戳在清水河边:米白的外墙砖,蓝灰的坡屋顶,亮闪闪的铝合金窗框,跟老街那些灰头土脸的老房子比,简直一个在云里一个在泥里。
范召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和顺园小区不大,六栋楼围成个半圈,中间留了块空地,绿化还没动工,全是踩得乱七八糟的黄泥巴。
小区门口搭了间简易板房,外头挂着条红布横幅,印着“和顺园售楼部”几个大字,布边都晒得卷了毛,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
她凑到售楼部门口往里头瞅,一个二十出头的售楼小姐正趴在桌上打盹,头顶的吊扇呼呼转着,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一飘一飘的。
范召倩轻轻敲了敲门框。
那姑娘“腾”地一下弹起来,慌得用手背乱抹嘴角的口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的笑先堆了起来:“姐!您来看房啊?快请进快请进!”
她手忙脚乱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把屁股底下的椅子带翻。
这姑娘姓何,叫何小贝,嘴甜得跟抹了蜂蜜似的,一口一个“姐”喊得范召倩有点招架不住。
她“哗啦”一下从抽屉里翻出一摞材料,“啪”地全摊在桌上,指着户型图就开始背早滚瓜烂熟的词:“姐,我们这和顺园可是天高县头一份正儿八经的商品房小区,房子卖得火到不行!现在就剩几套三室两厅的大户型了,面积从一百三到一百四不等,单价三百九十八,总价也就五六万,虽说不算便宜……”
“你先跟我说,还剩几套房?都在几楼?朝向咋样?”范召倩压根没接她的话茬,直接打断了。
何小贝愣了一秒,立马回过神来——敢情这是遇上爽快的金主啊,根本不差那俩钱!
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笑得更殷勤了:“还剩五套,全是好楼层!姐您想要几楼?”
“楼层无所谓,只要朝清水河那边,视线没遮挡的最好。”
“有有有!六栋二单元四楼二号!正对清水河和望郎山,前面半点儿挡头都没有!户型还是顶好的那套!”
何小贝边说边从材料底下翻出一张户型图,“啪”地铺在范召倩跟前,“建筑面积一百三十八点七平,三室两厅两卫,客厅开间四米二,主卧带阳台,厨房对着小区内部,特别安静……”
范召倩扫了一眼户型图。方方正正的,动静分区合理,主卧和客厅全朝南,还带两个卫生间。跟省城的商品房比肯定拿不出手,可在天高县,这已经是顶格的天花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