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正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茶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光,他没喝,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支箭。
那支箭被平放在案上,箭头在烛火下泛着冷幽幽的青光。
“主公,这支箭……”法正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三百步。”刘备用手指了指身后的地图,指尖在地图上虚虚一划,“从那个山包上射过来的。右翼到中军的距离,至少三百步。”
法正没有说话。他把茶杯放下,杯底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孝直,你说那个人,到底是谁?”
“臣不知道。”法正抬起头,烛火在他瞳孔里跳了两跳,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臣知道一件事——他不戴面具的时候,一定有人认得他。”
“主公今日在战场上,可有注意到那人的身形?”
刘备闭上眼睛。眼前立刻浮现出那个一闪而过的黑色身影——
乌黑的铠甲像蛇的鳞片,每一片都吞噬着光;乌黑的大戟在半空中画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乌黑的骏马四蹄生风,快得连影子都追不上。
那人冲进中军的时候,速度快得像一道劈开夜空的黑色闪电。亲兵们张着嘴扑上去,连他的马尾巴都摸不着,就像撞上了一堵会移动的铁墙。
“年轻。”刘备睁开眼睛,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烛火,“最多二十岁。”
“大了。”法正摇了摇头,声音笃定得像在念判词,“臣仔细看了他出招的姿势。力大势沉,每一戟砸下来都像山塌,但收放之间还有生涩——那种生涩,不是年纪大了体力不济,是年纪太轻火候不够。
就像一把刚铸出来的剑,锋锐无匹,可剑身上的花纹还没淬透。”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臣斗胆猜测——那人不到二十。”
帐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刘备盯着法正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惊、有叹、还有一丝苦笑。
“不到二十,打退了子龙和汉升?”
“所以臣说,他不是人。”法正面不改色,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是怪物。”
刘备没有反驳。
他想起黄忠那日在病床上说的那句话——老将军靠着枕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老夫打了大半辈子仗,没见过那样的。不是武艺高,是力气大得不讲道理。他站在那里让你打,你都打不动。”